众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眼前这群人不是刚才楼下那些十恶不赦的混蛋。他们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穿着蓝色制服的护士——是被劫持的无辜平民。他们只是在声音的操控下失去了自我，并非出自自身意愿来阻挡去路。曜等人实在不愿对他们出手。
可这群平民已经将整个五楼堵得水泄不通。中庭的空地、四周的通道口、每一处可以通行的缝隙里都挤满了人。众人根本没办法在不使用武力的情况下越过人群，到达他们身后那扇通往更上一层的楼梯门。
弦曾在短暂的沉默中提过一个方案——让她和律用风带着众人直接飞过人群。但汐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计划。
"天花板和地板的距离不够高。"汐的目光扫过中庭上方那层玻璃穹顶和下方的横梁结构，"低空飞行的话，只要有人伸手就能把你们拽下来。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还在屏障另一侧撞击的人身上："就算我们飞过去了，他们也不会停下来。他们会追上去。在顶楼面对终末教团的时候，如果这群人从背后涌上来，到时候既要对付敌人，又要保护平民，只会束手束脚。"
众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曜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汐身上，问了一个问题："汐，如果没有外人的干扰，只针对这群平民的话，你的屏障能挡住他们多久？"
汐抬眼看他。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像是已经不需要解释什么了。
"至少几个小时。"汐说，"交给我吧。"
曜没有再多问。他转向其他人，声音简短："等会汐强行破开一条道路。做好准备。"
弦和律同时握紧了剑。霄把步枪重新端了起来。
汐吸了一口气，双手同时抬起，掌心朝前。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流入那道横亘在中庭中央的屏障之中。屏障开始变化——不是收缩，而是扩张，向两侧缓缓推进，带着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力道。挤在屏障前面的人群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移动，脚步踉跄，有人摔倒又被后面的人踩着继续往前推，但屏障的推进没有停下。汐的推进很缓慢，她在努力确保不会挤压到人，或者有人被挤下而被人踩踏。
左侧的人被推向左侧的通道口，右侧的人被推向右侧的通道口。中庭中央逐渐露出一条宽约一人的通路，从众人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的楼梯门。
那些人还在挣扎。有人试图从两侧重新挤回中央，但屏障的边缘像两道水墙一样把他们隔开，无论怎么冲撞都无法突破。手臂从屏障边缘伸出来，在空中抓挠，却够不到任何东西。
"走。"
曜迈步踏入那条被清出的通路。他的靴底踩在中庭地板上，两侧是被屏障压制着依然在嘶吼和挣扎的人群，声音从各个方向涌来，闷在屏障表面又反弹回去，在穹顶下形成一片浑浊的回响。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弦和律紧随其后。律经过汐身边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最终没有放慢脚步。弦的飘带在通过时擦过屏障边缘，带起一丝细微的波纹。
霄走在最后。他经过汐身侧时停了一瞬，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汐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是汐，她一边控制着屏障，一边走过通道。她走过通道时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水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持续涌出，中庭两侧的人群依然在嘶吼和撞击，但没有人能突破那道屏障的边界。
等全部人通过之后，水蓝色的屏障重新闭合，把中庭两侧的人群彻底隔绝在通道之外。那些被控制的人们依然在撞击、嘶吼、挣扎，但屏障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道不会退却的海岸线。
汐退后两步，靠在通往下一层的楼梯门旁的墙壁上。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笔直。水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目光落在屏障另一侧那些仍在撞击的身影上。
"我留下来殿后。"她的声音不高，但隔着层层的嘶吼和撞击声，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你们继续往上。"
曜没有回头。他推开了通往六楼的楼梯门。
身后的声音渐渐被距离和墙壁削弱，中庭里那些被控制的人们的嘶吼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闷在墙后的回响。
霄没有继续往上走。
他在楼梯门边停住脚步，侧过身，目光落在汐身上，又扫了一眼那道被重新闭合的屏障。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更简短："我也留下。万一有人过来干扰你，我在这挡着。"
汐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好。"
霄在楼梯口蹲下身，把步枪架在膝上，面朝来路的方向。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械力的状态，目光扫过楼梯间上下的通道，没有再说话。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五楼方向隔着楼板传来的闷响，沉闷而持续，像远处的潮水拍打堤岸。
曜带着弦和律继续往上走。
六楼空旷。七楼空旷。八楼空旷。那些原本应该驻守在这里的教团成员似乎已经被集中到了地面和五楼，接下来的楼层只剩下散落的杂物和偶尔被风吹动的窗帘。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向上移动，每一级台阶都在脚下被踩实又松开。
到了九楼。
楼梯间的门推开之后，眼前是同样空旷的走廊。病房门半开着，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光。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时间在这里也走得比别处更慢一些。
但没有人停下来检查那些房间。曜的视线越过走廊尽头，落在通往顶楼的最后一扇门上。那是一扇铁质的防火门，表面漆着暗红色的漆，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推开了那扇门。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天台。风迎面扑来，比楼下大了许多，裹挟着远处战斗的轰鸣和空气中的焦灼气息。天台的地面铺着深色的防水卷材，几根通风管道从地面立起，边缘有生锈的金属栏杆围了一圈。
而站在天台边缘围栏旁的那个人，正背对着他们。
银白色长发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身形修长，姿态松弛得像是正在阳台上看风景的普通住户。她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那条正在城市上空翻腾的雷龙身上——无数道人影正围绕着它高速移动，天装的光芒在云层间炸开又消散，轰鸣声隔着大半座城市传过来，在天台上化为沉闷的闷响。
她像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没有回头。过了几息，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和之前从扩音法阵中传来时一样清晰，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终于上来了啊。"
她侧过身，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然后转了过来。银白色的长发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弧线，风衣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那双眼睛落在曜等人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