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看到碎屑堆中的动静,没有亲自上前。她站在天台边缘,那支墨绿色的箫依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烟尘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偏了偏头,对着曜的方向吹了一个短促的音符。
"去看看。"
曜迈开了脚步。他的靴底踩过碎石和烧焦的防水卷材碎片,朝那片烟尘沉降的区域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星绘的剑身垂在身侧,剑尖距离地面大约一掌的距离,星光在刃面上安静地流淌。
他走到了烟尘边缘。距离那片碎屑堆还有两步的时候,地面炸开了。
碎石和灰烬同时朝外翻涌,两道青蓝色的身影从烟尘中心冲天而起。弦和律的飘带在风中展开,翠绿色的光芒从她们周身涌出,缠绕在两人的细剑上,像一层正在生长的藤蔓。她们悬浮在半空,风在她们脚下凝聚成螺旋的气流,托着她们的身体稳稳地停在了天台上方数尺的位置。
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她们的姿态,也看到了她们身上的伤口——布料撕裂的痕迹、手臂上的灼痕、被碎石划开的血痕——但她们没有倒。那种姿态,不是站不起来的姿态。
弦握剑的姿势变了,律的剑也同时调整了角度,两道剑光在天台灰暗的天色中彼此相映。她们的飘带在风中并拢,像是被同一股气流牵引着向同一个方向收束。弦的呼吸比平时更沉,律的额角有血迹顺着脸颊滑落,在风中拉出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痕迹。她们刚从爆炸中冲出来,身上的伤还没有愈合,但她们没有停。风在她们脚下汇聚成两道螺旋的气流,托着两人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飘带在身后展开,像是被风撑开的旗帜。
"风王乱舞。"
两人同时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但重叠在一起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台下方被唤醒了。她们手中的细剑在同一瞬间崩解,化为无数翠绿色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拉长、塑形、收束,变成了一层密集的翠绿色刃流,像一场被压缩到极致的风暴,朝澪的方向倾泻而去。
那些碎片极其细密,每一片都比指甲盖还要小,但边缘锐利得能切开空气本身。它们旋转着,彼此之间保持着微不可察的间距,划过天台地面时在防水卷材上留下数道细长的裂痕,划过通风管道时削下细碎的金属片。数以万计的翠绿色光点汇成一条湍急的河流,朝澪站立的位置奔涌而去。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既然曜被控制,无法对他动手,那就擒贼先擒王,直接解决控制者。只要澪失去操控能力,曜也许就会恢复自由。这些碎片不需要全部命中,只需要有哪怕一片接触到澪的身体,也许就能打断她的箫声。
弦握紧了虚空中的剑柄,律同时收紧了手指。她们的视线锁定在澪身上,像是在等待那道翠绿色的洪流将目标吞没。
但澪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后退。
一道身影在她面前落了下来。
曜横剑而立,挡在澪和那道翠绿色的洪流之间。星绘的剑身上星光大盛,从剑柄到剑尖,整把剑像被点燃了一样泛着刺目的银蓝色光芒。他没有后退,没有蓄力,只是抬起剑,然后——斩了出去。
星芒瞬华。
剑光在那一瞬间分裂成无数道细碎的银蓝色轨迹,像是星光本身被撕碎后又重新编织成了一张网。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迎上了一片翠绿色的碎片,剑刃与碎片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像一场持续不断的冰雹砸在铁皮上。银蓝色的星光与翠绿色的风刃在两人之间不断地碰撞、碎裂、消散,化为满天的光屑缓缓飘落。
弦和律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收紧。风王乱舞的碎片密度和速度她们自己最清楚,要完全挡下这招,不仅需要极快的反应速度,还需要对每一片碎片的轨迹做出精确的判断。而曜做到了。他站在那里,一步未退,把每一片碎片都拦在了澪身前两米之外。那些翠绿色的光屑在星绘的剑光中一片接一片地消散,像落进海面的雪花。
弦在半空中咬紧了牙关。她侧过头看了律一眼,律几乎是同时回望了她一眼,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弦已经明白了律的意思。她们的细剑散成碎片后,需要重新凝聚才能再次发动攻击,但那个间隙太长了。曜不会给她们凝聚的时间。弦的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些翠绿色的碎片还悬浮在空气中,没有完全消散。风王乱舞的碎片在命中或偏离之后不会立刻消失,而是会在空中短暂停滞,等待着被重新召回。
弦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召回碎片。她吸了一口气,朝前伸出了右手,手掌张开,像是在握住什么无形的重量。
"律!"
律听懂了。她同时朝前伸出手,两人的手掌在同一刻张开,朝向那个方向。悬浮在空中的翠绿色碎片猛地重新加速,但它们的目标变了,不再是澪,而是曜身后一个极窄的夹角——他左侧肋下和澪之间那道不足一掌宽的缝隙。碎片试图穿过那道缝隙绕过曜,直击澪的手腕。翠绿色的洪流在曜的左侧猛地收束,像一条被压缩到极窄的河流,试图从那个夹角里挤过去。
曜的剑在那一瞬间变向。他的身体没有动,剑刃从垂直转为倾斜,在收束的翠绿色洪流即将穿过缝隙的前一瞬拦在了那里。银蓝色的剑光与翠绿色的碎片再次碰撞,密集的叮当声连成一片,那些碎片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碎裂成更细的光点,然后彻底消散在风中。
弦的嘴唇抿紧了。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刁钻的角度了,但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律的手放了下来,没有继续尝试。风王乱舞的余波在天台边缘消散,翠绿色的光点像落下的雨一样缓缓沉入空气中,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真不愧是曜英雄啊。"
澪的声音从曜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笑意。她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翠绿色碎片,看着弦和律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
"我刚才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让天台上方的空气都凝了一瞬。然后她重新举起了箫,指腹贴着箫身的弧面,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她看着弦和律,目光里的赞许收了起来,换了一种更平稳的东西。
"现在——该送这两个小姑娘上路了。"
弦和律还想挣扎,但风王乱舞已经是她们的全力了。弦的细剑重新凝聚到一半就散了,碎片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像是耗尽燃料的余烬一样缓缓坠落。律的剑根本没能重新成形。两道身影同时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膝盖砸在防水卷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弦用手撑着地面,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飘带垂落在身后沾满了灰。律单膝跪着,额头抵在手背上,细剑横在腿边,刃面朝下,已经抬不起头了。两个人的手指都在发抖,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澪看着她们的样子,把箫举到了唇边,准备吹出下一个音符。
然后曜动了。
弦和律以为他会继续朝她们走来——毕竟她们已经站不起来了。但曜没有。他转过身,星绘的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从右下方斜斜地斩向澪握箫的那只手。澪的笑容在那一刻凝固了。她的反应比她自己的意识更快,手指在剑刃触及皮肤的前一瞬猛地松开,箫从她手中滑落,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朝地面的方向坠去。
但曜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箫。
剑刃落下,从肩头斜切到肘尖。不是斩断,是削,一道极深的斜向切口,从他的肩头劈落,从肘尖斜切而出。那一剑干脆利落,切开皮肉、肌腱和骨骼的瞬间几乎没有停顿。她的整条右手臂从肩膀以下三寸的位置脱离了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砸在防水卷材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灰暗的天光下炸开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箫和断臂同时落在地上。箫弹了两下,滚向天台边缘,墨绿色的表面沾上了灰尘。断臂落地的位置离箫不远,手指还保持着握箫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着,像还在寻找那支已经滚远的乐器。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澪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断口处鲜血还在涌出,沿着她的衣襟和手臂向下流淌,在防水卷材上迅速洇开。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先是空白,然后是不解,最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把所有的碎片拼到一起之后,终于看清了那个被她遗漏的图案。
"你——"
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是疼痛,是另一种东西。那支箫已经滚到了天台边缘,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迈了半步,然后停住了。她从曜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星绘的剑刃,她的目光落在那支箫上,又落在那截断臂上,最后回到曜脸上。
"你从一开始就——"
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来,星绘的剑身垂在身侧,剑尖朝下,星光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在刃面上流淌。他站在澪和箫之间,站在她和她失去的右臂之间,刚好挡住了她捡起箫的路线,也刚好站在弦和律可以从侧面支援的位置。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握剑的手指在轻轻发颤——他在挡下风王乱舞的同时,余光一直在观察澪握箫的那只手。
他的目光落在澪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一场已经结束的棋局。
“忘了告诉你,”曜说,“在骗人这块,尤其是骗敌人,是我的拿手好戏。”
他侧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落在天台边缘那截断臂的方向,又收了回来。
“哦对了,我也确实拿了你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