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五楼中庭。
水蓝色的屏障依然横亘在走廊中央,将两侧被控制的人群牢牢隔绝。那些穿着病号服和白大褂的身影还在撞击、嘶吼、挣扎,但力度比之前弱了一些,像是一台正在被逐渐切断电源的机器。
汐靠在楼梯门旁的墙壁上,目光落在屏障另一侧的人群上,呼吸平稳但比平时更深。她的掌心的水蓝色光芒持续涌出,维持着屏障的稳定。霄蹲在她身前几步的位置,步枪架在膝上,枪口朝向楼梯间上方的方向,偶尔扫过来路。
然后人群停了。
那些还在撞击屏障的身影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动作。有人保持着抬手砸墙的姿势僵在原地,有人向前倾倒,被身后的人接住又一起倒下,有人直接瘫坐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片中庭的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叠叠地倒了下去,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整齐地、像一堵被拆除了支撑的墙一样,层层叠叠地落在地上。
汐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立刻撤掉屏障,而是先确认了屏障另一侧的情况——那些人倒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但胸膛还在起伏。她快步走到屏障边缘,蹲下身,伸手探向最近一人的鼻尖。
"还有气。"汐侧过头,声音快速而平稳,"不是灭口,是控制被解除了。"
霄收起步枪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片倒地的人群:"是曜做的?他把对方的控制中断了?"
"应该是。"汐已经收回了屏障,水蓝色的光在她掌心消散,"能中断音系操控的,只有天装使自己解除,或者被他人中断。"
她转过头,朝楼梯门迈开脚步。
"我们赶紧上楼。"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快了一些,"控制被强行中断,操控者不会毫无反应。那边可能已经打完了,也可能还没完。"
霄没有再问。他把步枪收拢回械力形态,快步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向上移动,一层,两层,三层,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在封闭的楼梯井中来回碰撞。
天台上,风还在吹。
澪跪在防水卷材上,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的断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她的衣襟和手腕向下淌,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失了血色,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弦和律已经走到了曜身边。弦的细剑还没完全凝聚,只有一截模糊的轮廓在掌心,但她已经站起来了,虽然膝盖还在发抖。律的剑也收了回去,她扶着弦的手臂勉强维持着平衡,飘带垂落在身侧沾满了灰。
弦侧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曜哥,说好只是演戏呢?下手太重了吧?"
律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不高,但那份不赞同很明确:"就是。"
曜把星绘收回身侧,目光在澪的断肩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做戏要做全嘛。再说了——"
他朝弦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们那个风王乱舞也很恐怖啊。我差点就死了。是不是,律?"
律偏过头,没有接话。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澪跪在天台上,把那些对话听完了。她的表情从惨白的痛苦中慢慢浮现出另一种东西——先是困惑,然后是回忆,像是把刚才所有的片段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看到了那个她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事实。她抬起头,看着曜,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弦和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
"你们……一直都在骗我?你……根本没被控制?"
曜转过身来面对她。他握着星绘的剑柄,把剑尖朝下,转向澪的方向,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刚好和她平视。他侧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落在天台边缘那截断臂的方向,又收了回来。
"忘了告诉你,"曜说,"在骗人这块,尤其是骗敌人,是我的拿手好戏。"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的断臂移开,落在那支滚到天台边缘的箫上,又移了回来。
"哦对了,我也确实拿了你一只手。"
澪看着那截断臂,又看着自己肩膀的断口,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为什么没被控制?在楼下就猜到你是音系了。"曜替她把话接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道已经解完的题目,"真以为我们会一点防备都不做?你觉得我们没读过书吗?还是觉得我们是愣头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早在进入医院之前,我们就在考虑怎么应对音系了。但凡系统学过天装课程的人都知道怎么应对音系——堵住耳朵就行。音系的攻击和操控都需要声音传播。一般情况下,等意识到对方是音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声音早就传进去了。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她:"你提前暴露了。你用那支箫在天台上说过话,在五楼也说过。既然我们知道你是音系,那做好预防就行了。用星能堵住耳朵,把声音隔绝在外——就这么简单。"
澪的嘴唇微微张着。她的目光在曜和站在不远处的弦律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些她已经忽略的细节——弦和律从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呼喊、每一次交换眼神,那些她以为是垂死挣扎的举动,全部都是在演戏。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倔强:"你们这帮小鬼,真以为天台就我一个人?"
曜没有动。他只是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没这么说啊。不过现在——你可以试试看,还能不能把他们叫出来。"
澪没有犹豫。她用仅存的左手按住断肩,吸了一口气,吹出了一个短促的口哨。那个音符在灰暗的天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传向天台边缘的阴影深处。
没有人出来。
澪又吹了一次,比刚才更长,更尖。依然没有人回应。她朝阴影深处望了一眼,那里的轮廓被灰暗的天光遮得模糊不清,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紫黑色的短发,赤红的瞳孔,深紫色的劲装短斗篷,右腿金色的腿环在灰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瑟提着摄恶影镰,镰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沿着刃面缓缓滑落,在防水卷材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痕。她的另一只手里拖着一个穿着终末教团制服的人,那人的衣领被她攥着,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迹,已经一动不动了。镰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在那道痕迹旁边绽开一朵一朵暗色的小花。
瑟走到曜身侧,把手里那个人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她把镰刀收回身侧,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主人,潜伏在天台上所有终末教团成员,全部解决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一个不剩。"
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随意:"很好。"
他偏过头看了瑟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镰刀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弦和律。
"不过麻烦注意下——这里有两位未成年人。你叫我主人,很容易让小朋友以为我是什么喜欢玩主从play的变态啊。"
他指了指瑟手里的镰刀:"还有,那把沾血的镰刀也收一收,影响不好。"
瑟没有说话。她随手把手上的人往旁边一丢,同时把镰刀收了起来,暗紫色的光芒在刃面上流转了一瞬,然后整把武器化为光点消散。她转身退到天台边缘的阴影处,没有再开口。
澪看着瑟消失的方向,又看着地上那个被扔下的终末教团成员,然后看向曜。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句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字:"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被控制还要陪你演戏的原因。"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现在,把开关交出来吧。"
澪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断口。她的手指在断口边缘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一枚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环,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微光。她把它握在掌心,没有立刻递出去。
"……开关。"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她抬起头,看着曜,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圆环,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曜没有回答。他等着她说下去。
澪的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只要它粉碎,那枚炸弹就会被引爆。"
她的手指开始收紧。银色圆环的边缘在她掌心中开始变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金属正在被挤压到极限。她的目光落在曜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只要我把它捏碎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
曜的那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从胸口正中贯入,从背后穿出。动作甚至比他的意识更快,像是身体替脑子做出了决定。剑刃没入的瞬间,澪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手指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又看着澪胸口涌出的血,愣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一剑。但在最后那一瞬间,澪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爆发了最后的力量。她用残存的力气,把银色圆环甩了出去。一个准紫罗级天装使临死前的全力一掷,即使她并非力量型,也足够让这枚轻巧的圆环飞出极远的距离。银色圆环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了天台边缘的护栏,朝数百米外的城市废墟中坠去。
"抓住它——"
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但比他更快的是破空的风声。弦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天台边缘,律紧随其后,两人的飘带在风中展开,像两面青蓝色的旗帜,朝着那枚正在远去的银色光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