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圆环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了天台边缘，朝数百米外的城市废墟中坠去。
弦的身影已经越过了护栏。律紧随其后，两人同时跃入灰暗的天光中，飘带在身后展开，风在她们脚下凝聚成螺旋的气流。弦的速度比律快半步，她的手已经朝前伸了出去。但圆环坠落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她与圆环之间的距离在拉大，指尖与银色光点之间的缝隙在每一瞬间都在变宽。
律在她身侧加速了。两人同时将风催动到极限，气流在她们脚下炸开，发出低沉的破空声。距离在缩短，但还差一点。圆环还在下坠，边缘那道裂缝在翻转中一闪一闪。弦的手指绷紧了，律的衣摆在风中扯直了，但那个距离——就差那么一点——她们追不上。圆环还在下落，越来越快，边缘的银色光芒在灰暗的天光中缩成了一粒越来越小的光点，像是随时会被城市废墟的阴影吞没。
来不及了。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弦和律的脑海中，像是被同一根针同时刺中。如果真的按那个女人所说，一旦这个东西落地，那颗能炸掉半个城的炸弹就会被引爆，所有人都会死，包括她们。
这一刻，弦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和律坐在父亲搭建的简易舞台边缘，两个人并排坐着，脚在舞台边缘晃荡。那时候她们大概七八岁，台上没有观众，只有父亲在调试幕布和绳索。他转过头来朝她们笑了一下，说等你们再大一点，就能上台了。
那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律。律没有说话，但她也正看着她。
弦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登台表演。她们站在高处，从两侧同时滑下，飘带在身后展开。落地的瞬间她感觉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风在耳边鸣响，周围的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律的视线和她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病倒了。他和母亲在剧团的路演中结识，两人自由恋爱，没有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一直过得充实快乐。父亲去世后，母亲独自带着她们姐妹俩走南闯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弦和律开始正式作为剧团的主力登台表演。母亲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每次都来，每一次都坐在同一个地方，每一次都在她们谢幕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她那时候的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和父亲还在时一样，没有一丝阴霾。直到弦后来才明白，母亲不是没有难过，她只是选择在她们面前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了下来。
弦想起半个月前，母亲在谐律城车站送她们出发。母亲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别太累，注意休息"。弦和律已经走远了，回过头去看，母亲还站在那里，列车启动之后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一直没离开月台。弦当时想，等巡演结束回去之后，要带母亲去她一直想去的那个地方——她提过很多次的一座海边小镇，说那里的鱼很新鲜，风也很好闻。
那天她没有跟律说起这个想法。但她在列车上侧过头看了律一眼，律也正看着她。她们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她知道律也在想同一件事。
此刻风在耳边呼啸，空气从指尖掠过，那枚银色圆环还在向下坠落。弦感觉自己追不上那个距离了，她的手臂已经伸到了极限，指尖触碰到的只有风。律在她身侧也没有再加速。她们同时到达了极限。
而那个声音就是在那一刻出现的。
"想不想飞得更快一些？快到能抓住一切。"
弦的瞳孔微微收缩，律的呼吸也顿了一瞬。那个声音很轻，但像是一根弦被同时拨动了，在她和律的意识深处同时振荡。
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任那个声音。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但她知道律也听到了——因为她侧过头看向律的时候，律也正看着她。两人在空中交汇的目光没有犹豫。她们同时收回手，在坠落的途中握住了彼此。弦的左手扣住律的右手，律的手指收紧了，像她们每一次表演前核对节奏时做的那样——不是确认，是同步。
"想。"她们同时说。
不是回答那个声音，是在回应彼此。
光芒从她们交握的手中迸发。弦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那层光从掌心开始蔓延，沿着手腕向上攀爬，覆盖了肩膀和锁骨。她看见律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模糊，但那种模糊不是消失——更像是两张原本各自独立的画面被重叠在了一起，轮廓在光中融合。
她想起父亲当年在舞台边缘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你们分开的时候多出了一些东西。她当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此刻她明白了——那不是多出来的技巧，不是多出来的配合，是她们原本就有的、只是从未认真触碰过的、属于她们共同的部分。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们从未认真触碰过它。而此刻，她们终于握住了它。
光芒收束。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曜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个方向。弦和律的飘带不见了，那把细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身影，长发垂落在肩后，亚麻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晃动，长度比之前弦和律的短发长了不少，发尾刚好落在腰际。她穿着一件与之前相似的戏服，颜色融合了红白与黑白的拼接——左侧是红白，右侧是黑白，腰间依然系着那根青蓝色的飘带，飘带比之前更长，在风中展开的时候像一面旗帜。她站在灰暗的天光中，身形比弦或律都更高一些，肩背挺直，站姿从容。
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落向下方。那双眼睛是双色的——左眼翠绿，右眼艳红。像是两姐妹的瞳色被同时保留了下来，在同一个人的脸上各自占据了一半的位置。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并拢。
那枚银色圆环就悬停在她掌心的正下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偏不倚地悬在原地，边缘那道裂缝还在，但已经不再扩大了。连圆环周围那一小片空气都像是凝固了，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下静止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女人飘了过去，伸手接住了那枚圆环。她的手指触到圆环边缘的瞬间，那道裂缝没有再扩大。她握着圆环，收回手，然后缓缓落回天台的地面上，鞋跟触地时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风托着轻轻放下的。
曜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枚完好无损的圆环，张了张嘴才反应过来："这是……冻结了它周围的空间？空间系的能力？"
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她把镰刀彻底收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目光和之前看澪时完全不同。没有了冷意，没有了审视，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很久之后再次看到熟悉面容时的确认感。
"不是空间系。"瑟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还是风系。她只是把圆环周边的空气全部凝固了。空气不能动，物体自然也不会动。"
曜的嘴角抽了一下。瑟好像很平静地跟他说了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出来，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凝固空气？这招要是对人体内用可不得了。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方向，然后才注意到瑟的语气——那种平静的、带着回忆分量的语气，像是在看一个她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你认识她？"曜问。
瑟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万年前的双子星神——"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的分量，然后说了出来，"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