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薇的帐篷时，弦和律正并排坐在行军床边缘，姿态安静得反常。弦没有东张西望，律也没有低头摆弄剑柄，两人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消化什么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的东西。连曜他们走进来的动静都没让她们抬头，直到曜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弦才像被从沉思里拽回来一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还、还好吧……"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律那边飘了一下，"薇姐说还要再分析一下，让我们先等着。"
曜点了点头，转向薇："她们俩什么情况？怎么就突然融合成琴了？"
薇抬起头，目光先在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向后扫了一下——霄正靠在帐篷入口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落在帐篷角落的某个箱子上，像是在研究那箱子的材质。薇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等会再说。"
曜听出了那四个字里的分量。他顺着薇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霄还在场，薇还不知道霄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曜猜的没错，薇在意的就是这个，她听到曜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怀疑那个音系天装使对他的影响还停留在曜的脑子里，不然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哦，对了，"曜挠了挠头，"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曜侧过头看了汐一眼。汐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你要生气了，但我还是得说"的无奈笑容——他见过几次，每次都出现在准备说一件对方大概率不会高兴的事情之前。
与此同时，帐篷外的安置点，焰正大步走在松软的泥土路上。她和塔刚从愈泉城方向过来，身上还带着烟尘和焦土的气息，步伐很快，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两人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艾正站在一顶帐篷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拧开的水囊，看到她们便放下水囊迎了上来。
"你们也来了，"艾说，"我也是被薇叫过来的。"
三人简短地交换了信息。皇帝和议长都已安全出城，分别在各自营地驻扎。第二天装集团军已经赶到，正在和第一军团合军准备进城清剿终末教团的残存势力。联盟方面，卡洛琳表示自己不会先行离开，会和帝国合作共同围剿。
艾问了一个她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那条雷龙真的只是逃走了？还是潜伏起来了？"
焰摇了摇头："雷龙出现的时候，梅尔大师马上赶到了。那位穹隆境的大师在正面击退了它，说了会亲自追查，一定会给愈泉城一个交代。"艾听完，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一直悬着的事。如果梅尔这位人类天装的最强者都找不到，那怕是没人能找到了。
三人边走边说，已经来到薇所在帐篷附近。焰正准备掀开帘子，里面突然传来一声近乎破音的惊呼："你说什么——！"
那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和失控，像是被人猛地按到临界点之后爆开的东西。焰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住了。她侧过头看向塔和艾，满脸不可思议："你们听到了？"
塔点了点头。她一向是队伍里最平静的那一个，此刻脸色却带着罕见的诧异，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是……薇？"艾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三人面面相觑——她们没法想象，那个永远理性、永远冷静、用数据说话的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焰深吸一口气，一把拧开门。
帐篷内的景象让三人的大脑同时宕机了一瞬。薇正坐在行军床上，银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过热报警。而在床边，曜和汐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势跪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薇的目光还钉在两人身上，声音里的余怒未消："……你让一个外人知道了我们所有人的身份？！"
焰的脑子转得飞快，顺着薇的视线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全程沉默的霄，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曜和汐，一下子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你们是因为霄知道了身份的事？"
薇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焰叹了口气，走过去按住薇的肩膀："薇，你先冷静一下。霄确实不是外人，他要是想出卖我们，早就该去报告了。"艾也跟了上来，站在薇的另一侧："而且我也认识霄，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靠谱，但在正事上靠得住。既然他说了不会说出去，那应该是真的。"
塔没有说话。她走到霄面前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看了两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什么。然后她侧过头看向薇，那一眼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薇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她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曜和汐，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霄，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原处："……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个信得过的人。只是……这种事太冒险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霄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薇，我既然答应了你们不会说出去，就不会说出去。你总该相信我对我朋友的判断。曜这几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既然选择站在你们这边，那我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薇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焰见气氛缓解了不少，长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曜和汐："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跪着了。真是的，怎么跟小孩一样，犯错还要跪下的。"
曜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汐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动作依然从容。但两人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曜站在那里，目光在帐篷里的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薇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提前预感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比刚才那次好到哪里去。
"我刚才在天台上，和日蚀做了个交易。"
帐篷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焰的动作停在半空，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艾的眉头皱起来，塔的目光沉了一下，连弦都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表情。霄没有开口，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薇沉默了几秒，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审视的平稳："什么交易？"
曜的目光落在帐篷地面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整理那几句话的顺序，然后他抬起头："他用开关的位置换了一件事——半年后，和他打一场。"
帐篷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那种安静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而是"这句话太重，重到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