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人生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她坐在行军床上,银紫色的眼眸还残留着刚才那阵怒火的余温,耳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她本来已经冷静下来了——那些翻涌的情绪刚刚被压下去一些,像是炉膛里的火被盖了一层灰,表面上已经看不见火星了。对于霄知道她们身份这件事,她虽然也有点恼火,但毕竟霄跟她们相处时间不短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嘴巴不是那种大漏勺,而且上次寻找深海之境都特地找霄去问了,霄猜到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那阵火气很快就过去了。
但曜说出日蚀和赌斗这件事的时候,她彻底忍不住了。一股她从没用过的语气从她喉咙里涌出来——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带着质问、愤怒和深深不解的、几乎尖利的声音。那声音自己从她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疯了吗?"她盯着曜,一字一顿地说,"你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汐往前迈了半步,想帮曜解释。她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紧急,也明白曜做出那个决定时的处境有多艰难,她想把那些说出来,让薇理解。"曜也是没办法,当时——"
"汐!你闭嘴。"
薇的声音不高,但干净利落。汐的话被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她缩了缩头,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是汐第一次被薇用"闭嘴"这个词对待,她站在曜身侧,没有再开口,只是垂着眼,水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焰和塔对视了一眼,艾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弦往后退了半步。
薇的目光重新钉回曜身上,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才拿出来用的:"我问你,你现在什么境界。"
曜站直了一些。他这会不敢开玩笑了,以前自己逗薇的时候,薇虽然也有发火,但多半只是冷淡地回一句"别浪费时间"就结束了。但现在薇的态度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双银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弘蓝中级。"他说。
薇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知道日蚀那家伙的境界吗?"
没等曜回答,她自己就替他答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突然崩断,在帐篷狭小的空间里炸开,连站在门口的弦都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穹隆!穹隆巅峰!就连我们认识的那位人类最强者梅尔·莱因哈特,都只是穹隆高级!穹隆巅峰打弘蓝中级——几百个你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她的声音在帐篷里来回碰撞了好几遍才消散。没人接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曜站在她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曜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了他只会用赤金级的实力和我打——"
"赤金级?"薇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近乎失笑的怒意,"你说的好像很简单一样!我们就先不说你三个月能不能到紫罗都是问题,就算你真能到紫罗——穹隆级用赤金级的力量和真正的赤金级是一回事吗?你不知道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个问题留出落地的空间,然后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几乎像是受伤的质感。
"你怎么可以答应他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问一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事。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曜身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弦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律依然沉默着,但她的视线也移到了曜身上。霄靠在帐篷入口处,双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曜抬起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这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不答应的话,等炸弹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引爆,整座愈泉城都要毁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当时所有人都被雷龙牵制住了。帝国和联盟的强者们在跟雷龙交战,城里能调动的天装使都被拖在正面战场上。没有人知道炸弹的存在,更没有人能腾出手来处理它。如果我不答应日蚀的条件,那颗圆环就会被捏碎在某个角落里,而这座城市——"他停了一下,"就会变成一座废墟。"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床单的边缘,把薇垂在肩侧的几缕发丝轻轻拂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曜说的是对的——那确实是当时唯一的办法。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件事以"曜要和日蚀打一场"的形式被摆在她面前的时候,那些理性的分析全部失效了。她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他做了正确的事",另一边是"他要去送死",两边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她的精神力透支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刻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焰见薇停了下来,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一些:"薇,这确实是当时最好的办法了。你要是也在场,估计也会这么做。"
塔点了点头,声音平实但笃定:"决斗已经定下来了,与其纠结这个,不如想想之后怎么处理。"
艾也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而且你看,曜现在不也活着回来了吗?就算要骂,也等他把伤养好了再骂。"
弦在角落里小声接了一句:"是啊薇姐,曜哥这不还站着嘛……"
律拉了拉她的袖口,弦立刻闭嘴了。但这话倒也提醒了薇,她抬头看了曜一眼——他身上确实带着伤,肩膀处的衣料裂了一道口子,虽然已经不渗血了,但看得出是刚处理过的痕迹。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唇色也淡,显然在天台上的消耗还没有完全恢复。
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闭着眼,像是在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按回该待的位置,像把一炉过热的火慢慢压回炉膛深处,让那些火星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搭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那种平稳底下还残留着一层还没有完全消去的灼热——像是余烬,表面上看不到火光了,但凑近了依然能感觉到温度。
"这个问题,"她说,"我之后再找你。"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给曜接话的余地,直接转向了站在床边的弦和律。那动作太快了,像是故意不让自己有回头的余地。她不能再继续看着曜那张脸了,不然她怕自己会说出更多控制不住的话来。
"既然现在人齐了——"她说,"我们聊聊弦律的事情。"
帐篷里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焰长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塔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艾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确认薇真的已经把话题移开了。霄依然站在角落里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已经从箱子上移开了,落在薇身上,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的认真。
弦和律依然站在床边。弦的眼眶还有点发红,不知道是被刚才的气氛吓到了,还是在消化什么别的东西。律站在她身侧,表情比弦平静一些,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薇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视线落在弦和律身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起点。她看着她们并肩站着的姿态,看着她们之间那种几乎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像是隔了很久才重新确认了什么。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们两姐妹,都是双子星神。"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焰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弦站在床边,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找一种能接住这句话的方式。律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就根本不会注意到。
弦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双子星神?"
薇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她们身上,像是在看着某个她已经确认过多次的结论,只是在等它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她们两都是双子星神。"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灼热了,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实的笃定。
她没有再往下说,那句话就这么悬在帐篷里,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硬币,在桌面上转了几圈,等着人来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