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
几乎所有人都到了。焰靠在窗边，双手抱胸，眉心拧成一道深褶；塔坐在桌角，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没喝；艾站在书架旁，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拿的旧书，但翻页的速度很慢，显然心思不在书页上；霄坐在沙发边缘，眼镜后的目光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很深。
整个队伍，除了深度修炼的曜，以及提前告知除非大事不要来星空书馆找她的薇不在，几乎全齐了。但其他人的气息让这间不算大的房间里溢满了紧绷感。所有人都看到了天空中的异象，也都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一个判断：回住所汇合。汐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汐没有寒暄。她走到桌边，把莱娜告诉她的消息和梅尔与齐格姆之间的对话，用最简洁的方式复述了一遍。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里的照明灯亮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当她说到"一个月"和"下一次就是帝都"的时候，焰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龙皇讲不讲理！"焰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噎住之后才挤出来的怒意，"明明是他儿子跟教团一起毁了愈泉城，他还敢上门兴师问罪？"
塔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她向来话少，那种沉默的点头比任何附和都更有分量。
"站在龙皇的角度，也不难理解。"艾把书合上放在桌边，声音比焰平稳一些，但眉间的褶皱比刚才更深了，"儿子失踪百年，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自己的孩子被人囚禁折磨百年，换谁都坐不住。以龙族的性格来说，他没有当场将愈泉城夷为平地已经算情绪控制很到位了。并且他儿子出现在愈泉城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成为怀疑的由头。他不会管我们是不是无辜的，他只知道那个痕迹指向人类。'人类'这个范畴太大，他只需要一个具体的交代。"
"那曜还是人类呢，他怎么不来找曜算账？"焰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不服气的尖锐。她是诺顿家的大小姐，从小在边境长大，见惯了军务往来和战损报告，但龙族的逻辑太远，远到她无法用自己的经验去套。她总觉得道理就是道理，谁错了就该谁担，不该把一锅粥全推给别人。
艾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这句气话。她只是偏过头，看向汐："联盟那边的情况你清楚吧？"
汐点了点头。她想起病房营里那个被扇了一巴掌的老人，想起那些被粗暴推搡的病人，想起莱娜说的那几句"三天内就有好几分伤亡报告"。"现在愈泉城正在全面搜捕联盟的人。理由就是教团用来栽赃的幌子。联盟的商人和旅人被当街扣押，有些连身份都没来得及核实就被抓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艾身上停了一下。艾是自由城邦联盟的人，见习议员的身份在联盟那边有备案，但帝国这边不会清楚。问题在于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和曜一起行动过的人，如果有人在暗中盯着曜他们的动向，艾的身份迟早会暴露。
艾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抬手示意了一下。"暂时没问题。我的身份只有联盟那边知道，帝国这边登记的是'律法学院见习研究员'，走的是学术交流名义，回执上还有宾校长的签章。我这段时间只要不出门，没人能查到我头上。"
焰接了一句："弦和律那边呢？繁星表演团是联盟来的，现在城里这风声……"
"我已经托莱娜帮忙照看了。"汐说，"她会以'保护表演团人员安全、防止被暴民冲击'的名义把他们纳入临时保护范围。莱娜的身份出面，普通人不敢动。"
这话落地的时候，房间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联盟和帝国的信任问题……"霄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片刚刚松弛下来的空气里，"如果放在平时，这也算大问题了，毕竟是人类两大势力之间互相怀疑。可现在，在一位穹隆级龙皇的威胁下，这问题都显得小了。问题在于——"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那句话确实足够清晰。
"就一个月，我们上哪去找证据？证明折磨他儿子的人是终末教团，不是帝国或者联盟？"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比任何质问都更尖锐。他们当然都知道那条雷龙和终末教团有关，但这和拿出证据是两回事。教团做事的风格他们太清楚了——线索总会断，痕迹会被抹，证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要想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份能让龙皇满意的证据，几乎不可能。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霄换了个坐姿，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推演。
"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如果那位龙皇大人，已经是终末教团的人了呢？"
"——"
没有人接话。
"他和他儿子这波，其实是在演戏。"霄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目的只是找个借口，一个足够正当的借口，以龙族议会的名义向帝国开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那些还在收拾废墟的敲打声。
焰的嘴张着，像是想反驳，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塔的眉皱得更紧了。艾攥着书脊的手指微微发白。汐沉默着。她们谁都清楚，这个猜想一旦成立，所有事情都会变得完全不同——龙皇的愤怒是真是假？齐格飞身上的伤痕是教团留下的，还是父子俩联手演的一场戏？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可它已经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意识里，拔不掉。
她们不敢承认，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不止是精灵王庭，连龙族议会都开始失去对人类的信任，更何况，人类自己现在内部也不安分。
万年前，星神们与人类，龙族，精灵合力才勉强击退了终末演算，而现在，在这个情况下，她们还能做到吗？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敲门声。
那声音不算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三短一长，节奏平稳，像是有人在门外站定了之后，用恰好不会惊扰到人的力度叩了叩门板。
所有人同时绷紧了。
这处住所是莱娜安排的，位置偏僻，没有外人知道。焰的手指已经亮起微弱的火光，塔的身体微微前倾，艾的手按在了桌上那本书的书脊上，随时可以换天装。霄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械能在指间无声汇聚。
这个时候会上门的，会是谁？搜捕联盟间谍的帝国军？还是某个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人？
汐看了众人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们先不要动手。然后她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便服的老者。深灰色的长袍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刚从街上路过、顺手买了点东西来串门。他脸上的表情和蔼得过分，和半小时前那个在愈泉城上空撑开金色屏障、挡住穹隆级龙皇全力一击的身影判若两人。
老者看到汐，笑了一下，把果袋往上提了提。
"汐小姐，方便让我进屋聊一聊吗？"
汐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梅尔大师，请进。"
梅尔迈过门槛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刚才那种紧绷的戒备没有被卸下，但它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压住了——在场的人大多只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者在很远的距离外见过他。真正和他面对面交谈过的，只有曜和汐。
"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抱歉。"梅尔在桌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把水果袋放在桌角，动作自然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个人，目光在焰、塔、艾身上依次停过，先是说了句"比起当时，现在你们也多了不少同伴啊。"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霄身上。
"哦？"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是霄吧？"
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梅尔会认识他。"是的，梅尔大师……您知道我？"
"跟那个小家伙走得近的人，我或多或少都了解一些。"梅尔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并不是刻意查你，只是你恰好被卷了进来"的随意。然后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某个空位上停了一瞬，"曜呢？还有……薇小姐？"
他问得很自然，但汐注意到他说"薇小姐"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称呼，因为他也说不出薇的伪装身份，同时他也不清楚霄对星神们的了解。"曜在修炼，薇在忙别的事，暂时不在。"汐没有多说，她站定在桌边，看着梅尔，"梅尔大师，您找我们有什么事？不用掩盖什么，霄是自己人，他知道我们的情况。"
梅尔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收敛了。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他的表情变化带得沉了半度。他坐在那张椅子里，姿态依然随意，但他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串门闲聊的轻松。
"我受皇帝陛下的委托，来转达一个邀请。"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陛下想见曜。明天一早，愈泉城临时行馆。陛下在那暂住，具体聊什么我不太清楚，但陛下指名要见曜。联盟那边的问题，他想听听曜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