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想见曜。明天一早，愈泉城临时行馆。具体聊什么我不太清楚，但陛下指名要见曜。联盟那边的问题，他想听听曜的看法。"
这句话悬在房间里，像一块被稳稳搁在桌角的石头。梅尔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边，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那些还没完全消化信息的神情，多停了一瞬。
焰最先反应过来。她原本靠在窗边，此刻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要见曜？我们刚刚还在想怎么处理龙皇，还有联盟的事，现在又冒出一个皇帝？"她转头看向梅尔，"梅尔大师，我不是质疑您，可是……这种事情事关人类两大国度的关系，就现在这情况，一个不好可是要直接开战的。怎么可能需要曜这种普通学生的意见？"
她问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困惑。即便曜做了不少事，可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没有任何官方身份，也不是哪家势力的代表。皇帝怎么会指名要见他？
梅尔没有急于回答。他像是在等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现在的曜，已经不是普通学生了。"
他先看了一眼焰。"先不谈他做了多少事情——光是看看跟他走得近的人就知道了。"他环视了一圈房间，"焰，你是诺顿家的次女。塔，你是凯尔家的继承人。我家莱娜对他信任有加。凯茨家的德克士案他也卷了进去，并且最终由他结案。至少一半的选帝侯家族都亲近曜，这放平时，皇帝大人多少要请曜谈谈，试探下他是不是要造反——不过陛下已经找过了，那当我没说了。"
无视除了汐这位知道皇帝确实找过曜这件事以外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他顿了一下。
"更何况他还在联盟那边打开了局面——玛莎事件之后，联盟最高议会对他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艾你也知道，你的见习议员，除了你自己的实力，还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收买曜的，所以说他现在的看法，确实能影响到两边的决策。"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变了一层。不是被说服，而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曜自己可能不觉得，但他确实已经被卷进了这个位置。
汐站在桌边，眉头微皱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串起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梅尔大师，除了龙皇和皇帝这两件事，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您。"
梅尔看向她。
"愈泉城那天，日蚀也来了。他手里有那枚反转圣枝的毁灭能量炸弹。曜跟他做了一笔交易——用开关的位置换了一场决斗。三个月后，曜要和日蚀打一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房间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连焰都收起了那副要反驳的架势，像是这件事比皇帝邀请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梅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片刻的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那个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穹隆巅峰。一对一的话，我也未必有把握赢他。曜要在三个月后和他正面交锋？"
"这是当时唯一能交换到开关位置的办法。"汐说，"如果当时不答应，炸弹不知道会从哪里被引爆。"
梅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明白在这种局面下，所谓的"最优选择"从来都不存在。他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明白了。关于他的决斗，还有和龙皇的事，我都会和陛下解释。你们和曜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理皇帝那边的邀约吧——去或不去，都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他推开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角的果袋边缘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传过来："告诉他，这个选择非同小可，慎重。"
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彻底听不见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那袋水果还搁在桌角，灯光照在它的表面，在粗糙的布袋上留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晕。没有人去碰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像是在等梅尔折返回来。
过了好几息，焰才重新转过身来。
"我说——"她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不管怎么样，这场和皇帝的见面必须得去。要是不去，那等于当面拒绝一位皇帝的好意。万一惹怒了他，别说解决龙皇的问题了，我们在帝国这边也待不下去了。"
塔也点了点头。她依然沉默，但她的立场在之前就已经表达过了。
霄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比焰低一些，但同样清晰："我持不同意见。我们现在完全不知道皇帝的真正意图。万一他已经知道了星神的事，这场见面就是一个局。他当然可以用别的理由——联盟也好，龙皇也好——把曜叫过去。如果真的是鸿门宴，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不去呢？"焰皱着眉看着他。
"不去的话，大不了就撤去联盟。"霄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像是已经想过这条路了，"现在不答应，皇帝就算生气也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可以说曜在备战日蚀的决斗，走不开。等我们真的离开了帝国，他能怎样？派大军去联盟抓人？联盟不会同意的。而且联盟那边卡洛琳议长对曜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至少比帝国这边安全。"
"你想得太简单了。"焰的语气加重了一点，"联盟正在被帝国怀疑和教团勾结，你现在带着一个跟皇帝翻脸的人过去，议长凭什么保你？而且联盟就安全了吗？万一联盟也翻脸不认人呢？"
"那总比留下来赌皇帝的心情好。"霄没有退让。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紧绷。艾站在书架旁，看了一眼焰，又看了一眼霄，然后开口了："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但前提不一样。你们不是在争同一件事——焰在考虑现在的处境，霄在考虑最坏的可能性。谁对谁错，得看皇帝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这我们都不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艾说的没错，两边都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但谁也没办法替对方证明那个"前提"是成立的。
汐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让曜自己决定吧。他才是要去见皇帝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我去找他。你们先休息。"
没有人反对。焰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塔微微点头，霄靠回了椅背，没有再开口。艾把那本书放回了书架原位，动作很轻，像是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本根本没在读的书了。
汐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愈泉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大部分临时住所已经熄了灯，远处的废墟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敲打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汐穿过几条小巷，拐过两个弯，走进一片相对僻静的空地。
这里是曜找莱娜要的地方。名义上是"养伤"，莱娜没多问就划了这块地给他。说是场地，其实只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地面铺着粗砂，四周挂了几盏魔导灯，光线不算亮，刚好能看清中央那片区域。
汐刚踏进栅栏入口，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你，没有杀意，只是一种纯粹的"确认"。她停下脚步，没有转头。
"瑟，是我。"
阴影里沉默了一瞬。然后瑟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的调子："汐姐。主人说过，除非下一秒阿斯特拉大陆要爆炸了，不然不要找他。"
汐笑了一下。这句话确实很有曜的风格。瑟虽然语气平淡，但那份"别打扰他"的意思很清楚。
"和爆炸也差不了多少了。"汐说，"放心，我会自己跟他说。"
阴影里的气息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份注视感慢慢收了回去。瑟没有再说话，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汐能看见她收起短刃、重新没入暗处的动作。
汐穿过空地，走到中央。
曜正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星绘横放在膝上。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服，衣摆有些皱，像是刚做完训练还没来得及换。他的手指搭在剑身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剑脊，像是在感受某种极细微的振动。
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这是在做什么？修炼？"
曜睁开眼。他眨了两下，确认眼前站着的是汐，然后声音才跟上来，带着一点刚入定后被拉出来的迟钝感。
"不知道。一直在练剑，练了半天想休息下，我看有些人修炼的时候都是这样坐的，说不定我也能悟出点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短打服上沾的灰，把星绘提在手里，"所以发生了什么？不会真的是阿斯特拉大陆要爆炸了吧？"
"很接近了。"汐说。
然后她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雷龙皇齐格姆出现在愈泉城上空，梅尔与他之间的对话和约定，以及皇帝的邀请。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翻一份战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曜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表情在听到"雷龙皇"的时候稍微动了一下，但还算撑得住；听到"一个月"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听到"皇帝要见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彻底黑了。
"……我想静静。"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话说出了口。
"虽然这梗很老了，但这是我现在的真实想法，不是玩梗。"
他把星绘插回腰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的重量。夜风从栅栏缝隙里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汐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等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是在确认他什么时候会开口。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敲打声也停了。愈泉城在月光下重新归于安静，但那种安静和昨天、前天都不一样了。它带着一种正在被收拢的张力，像一根线正在被拉直，绷得越来越紧。
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