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栅栏缝隙里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陷入了沉默。可当汐以为他要花上不少时间，甚至可能是一个晚上才能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不到半分钟，他开口了，给出了他的答案。
"我去。"
汐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皇帝聊过几次，我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没法沟通的人。"曜抬起头，把星绘收好，"而且更关键的是——如果我们拒绝，对焰、塔、霄、甚至莱娜都很不友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后面那段话的顺序。
"我们几个没什么背景，真得罪了皇帝大不了跑路。但学姐他们不行。焰的家族在帝国边境镇守，塔的家族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农庄，霄的父母都在星见城，莱娜更是莱因哈特家的继承人。如果我们一走了之，皇帝心情不好的话，拿他们开刀怎么办？"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把那句话反复称量过好几遍才说出口的。
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你考虑得很周全"或者"我支持你的决定"，因为那些话在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要跟薇说一声吗？"
曜听到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然后苦笑了起来："算了。这个时候她估计忙得焦头烂额，弦律的事以及日蚀那场决斗的事已经够她忙的了。这点事情我们能处理好的，等结束后再跟她说吧。"
"好。"汐没有多问。
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那片修炼场地。栅栏入口处的阴影里，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
回到住所时，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焰坐在桌边，塔靠着窗台，艾还站在书架旁，霄靠在沙发边沿，谁都没有去睡。看到曜和汐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曜身上。
曜没有停顿，只说了一句："明天去见皇帝。"
焰的肩膀松了下来，塔点了点头。艾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霄推了一下眼镜什么都没说。没有人追问理由，像是早就做好了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接受的准备。那袋水果还放在桌角，曜走过去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嘟囔了一句梅尔大师会不会挑水果啊，这都酸了，不会是来的路上觉得空手不好随手抓的吧。然后朝房间走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
愈泉城临时行馆的门前，曜和汐站在石阶下方。午后的阳光把整栋建筑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石质建筑，窗框上雕着繁复的纹饰，大门两侧站着四名身穿深蓝色制式轻甲的卫士。他们的站姿笔直，目光锐利，腰间的天装随时处于待命状态。曜扫了一眼，随便抓一个巡逻的小兵都有跟曜同级的弘蓝水平，更别说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护卫了。经过巨神兵事件和愈泉城事件，帝国已经完全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使在城中也不一定是安全的，敌人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
曜前脚刚迈进大门，一群身披甲胄的士兵就迎了上来。为首的士兵手持长戟，目光在曜和汐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公事公办："报上身份。"
"曜。"曜说，"皇帝陛下昨天邀请的。"
士兵没有多问，侧身示意身后的同僚去通报。过了几分钟，一道身影从建筑深处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浅灰色便装的女子，栗色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碧绿色的眼眸在看到曜的时候亮了一下。曜认出了她——巨神兵事件后，正是这位"医师小姐"为他安排了治疗的渠道。
当初他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医师小姐，现在他才知道，这位医师小姐的真实身份。
"好久不见了，医师小姐。"曜微微欠身，"或者说，公主大人。"
爱瑞帕瓦罗格站在门廊下，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浅栗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她看着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对他认出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
"叫我爱瑞就好。"她说，"父皇等你很久了。跟我来。"
她转身在前面领路，曜和汐跟在后面。行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镶嵌在墙上的魔导灯，光线柔和而均匀。爱瑞带着他们穿过两道拱门，在尽头一扇双开的橡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示意他们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要小，更像一间私用的餐室。一条长桌摆放在房间中央，桌面铺着素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碟点心、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两只空杯。皇帝瑞尔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旁边的汐身上，又收回来。他放下文件，朝对面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两个人坐下。
"尝尝。"他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茶壶。
曜和汐在对面坐下。曜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动作顿住了。那股味道很熟悉，像是打开了一扇他已经关了很久的门。他抬起头看向瑞尔，瑞尔像是早就等着他那个表情，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熟悉吗？金叶云尖。当初在茶座请你喝的那一杯，就是这个。"
曜放下杯子，笑了一下："陛下有心了。"
瑞尔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要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开口。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可惜啊，这种茶以后怕是越喝越少了。"
曜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瑞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何如此？"
瑞尔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那片刻的停顿里把几件事重新排列了一遍顺序，然后开口了。
"金叶云尖只有龙脊山脉才能产出。我们获取它的渠道有两个：一是边境的龙族商贸站，二是通过自由城邦联盟手里的存量。可就在昨天下午——"
他停了一下。
"两条渠道都断了。"
他的目光在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个语气出现。
"龙族商贸站那边发来了通告，根据雷龙皇的指令，无限期关闭所有对人类的贸易通道，不限于帝国，也包括联盟。而联盟那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回应也差不多。他们表示，鉴于帝国境内近期对联盟公民的迫害行为，联盟从即日起中断所有与帝国的双边合作关系，并在之后视情况开展包括武力反抗的行为。"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曜身上，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回答。
"关于这些，你怎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