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心想这皇帝大人也是挺急的，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他低头看着杯中浅金色的茶汤，像是在等那片茶叶沉到底部，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多留几秒思考的时间。瑞尔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手指搭着茶杯边缘，姿态松弛得像是真的在等一个普通年轻人发表看法。
曜放下杯子，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种"我只是个学生，别指望我说出什么高深东西"的表情。
"雷龙皇那边的事，我当时在修炼备战日蚀，不太了解情况。至于联盟这个问题——"他顿了一下，"陛下，您知道的，我只是个学生，不是什么搞政治的专业人士，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至少有一点我是清楚的。"
他把茶杯往桌面上轻轻放了一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次愈泉城的事件，绝对是终末教团的手笔。那些自律机铠，应该也只是他们用来栽赃的工具。"
瑞尔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像是重新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年轻人。
"你听上去很肯定。"他说，"说说为什么。"
"终末教团的人我打过不少交道了。"曜的语气还是那种轻松的调子，但措辞比刚才更直接了一些，"他们那些人多少都沾点心理变态——身为人类，但对人类有高度的敌意。联盟那边也是人，他们是觉得自己活够了？跟这种反人类的家伙合作？等帝国灭亡之后，他们觉得教团会放过自己？"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联盟跟教团合作，能得到什么？联盟目前的制度虽然有些不足，但至少是他们自己选的。教团那帮人是什么行事风格——把人当祭品、当实验材料、当消耗品。联盟的那些高层议长和议员们就算再短视，也不至于蠢到跟这种人合作，把自己卖进去当材料。"
瑞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依然落在曜脸上，那层审视正在从一种"你在说什么"变成"你确实想到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他说，"那些只是演给我们看的？"
曜心里"啧"了一声。这位皇帝大人分明是在套他的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既然对方在演，他也没必要拆穿。
"如果联盟真的跟教团合作了，"曜说，"以联盟的体量，何必藏着掖着？直接宣战不是更干脆？就算有梅尔大师坐镇帝国这边，终末教团那边也有能和梅尔大师抗衡的人——这一点，巨神兵事件里已经验证过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块碎片放到合适的位置。
"所以我的判断是——联盟那边的主流立场应该还是对抗教团的。但也确实有人开始接触教团，而且地位不低。不然那些还没正式出品的自律机铠不可能被人拿到手。毕竟那东西据我所知，只有联盟最高层才清楚它的存在。"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瑞尔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曜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你觉得，"瑞尔说，"雷龙皇那边，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来得比联盟的问题更直接。曜沉默了片刻，这次是真的在组织语言，而不是装出来的思考。
"雷龙皇的愤怒是真的，他儿子的遭遇也确实是人为的。这一点我不能否认，也没法替帝国否认。但问题在于——那条龙失踪百年遭遇了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愈泉城上方后攻击城市？如果他是被终末教团控制的，那真正该给出交代的，是教团。"
他抬起头看向瑞尔。
"可问题在于，我们能拿出证据吗？证明齐格飞是被教团控制的，证明他身上的伤是教团留下的。如果不能，那龙皇要的交代，就只能落在帝国头上。"
瑞尔听完之后，嘴角浮现一点极淡的弧度，和他喝第一口金叶云尖时的表情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
"你想得挺全面，和我的臣子们说的大差不差。"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不算重，但曜注意到了，那声叹气落在"我的臣子们"这几个字之后，像是被那句话的重量压出来的。
"问题在于，"瑞尔说，"我们要怎么让民众相信联盟跟教团无关。明面上的冲突我可以压制，但暗地里的压迫——我看不见，也制止不了。愈泉城那些被搜捕的联盟商人和旅人，大多是被民间自发行为波及的，普通人不知道真相，只觉得联盟的人在暗中搞鬼。而他们的遭遇传回联盟之后，那边的民众自然也会愤怒反击。就算我们这边知道是教团的阴谋，联盟那边也知道，可两边民间的怒火已经点燃了，靠命令是压不住的。"
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些，精灵王庭已经开始了，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人类的两大集合体，甚至连龙族议会都牵扯了进来。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陛下，这个问题不是我能操心的了。您的臣子们肯定会给出合适的建议。而您找我——"
他抬眼看向瑞尔，目光平静。
"也不只是为了把别人讲过的东西让我再复述一遍吧。"
瑞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看了曜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房间里的空气像是一层被轻轻拉开的东西，终于露出了下面真正要谈的内容。然后他把茶杯往旁边推开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我想让你代表帝国，前往龙族议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那种"这不是请求"的意思很明确。
"三天前来的那个雷龙皇齐格姆，他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们需要拿出一个能让龙族接受的交代。但如果走官方流程，一个月我们甚至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需要有人能直接当面和雷龙皇对话，能听明白他真正想要什么，也能让帝国在龙族那边保有基本的体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曜身上。
"而那个人选，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合适。"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鸣声传进来，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曜握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上，像是在看那团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沉淀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瑞尔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像是把一句已经说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之后，剩下的就是等对方自己把重量称完。
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桌沿上，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