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听到这话先是一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也许这才是皇帝找他的真正目的。他假装被惊讶到,随后表示自己何德何能,摆明就是一副另请高明的态度。
确实,龙族议会在他们的计划中,是迟早都要去的地方,毕竟预言的下半段就在龙族议会。可他没打算现在就去,还是这种摆明去送死的方法去。他现在去龙族议会面对的可是一个儿子被折磨了百年的父亲,还是个穹隆级的超级高手父亲。从这位雷龙皇大人找自己儿子百年、在得知儿子的遭遇后气势汹汹杀上门来可以看出,这位雷龙皇大人挺喜欢他儿子的。那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现在上门?这位雷龙皇不得把自己手撕了?
"陛下,您太抬举我了。"曜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跟龙族打交道这种事,实在不是我能胜任的。而且您也说了,雷龙皇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一个没有官方身份的人代表帝国去谈判,对方会信吗?万一对方觉得我们是在敷衍他,一时兴起直接开战呢?还是找个专业人士吧,不然说错话,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看向瑞尔,脸上写满了"您另请高明吧"的意思。
瑞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曜那句推辞的话落稳了再开口。然后他放下了茶壶,目光从曜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边的汐身上。
"这位就是一直跟着你的汐小姐吧。"
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铺垫,像是从另一个话题里硬生生切过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接话,瑞尔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真是漂亮。朕后宫的妃子都完全不及你。"
清早的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汐身上,她今日穿着一件海洋渐变的长裙,从肩颈处的浅蓝渐变到裙摆处的深海蓝,布料柔软服帖,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被截下的一小片海。那条长裙不是刻意华丽的款式,领口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锁骨和颈侧白皙的肌肤,袖口在手腕处收紧,显得她整个人干净而安静。裙摆落在膝下,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肌肤在晨光中透着温润的光泽,脚上是一双简洁的星蓝色系带短靴,靴面上有极淡的波浪纹暗纹,靴口刚好贴合脚踝的弧度。
她水蓝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在晨光中像是被海水浸过的丝线,每一缕都泛着深浅不一的蓝。有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被窗缝漏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拂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那张脸的线条柔和平整,五官精致却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锐利,浅海蓝的眼眸像是被日光晒透的浅水,干净见底,望过来的时候像是在看你,又像是透过你在看一片很远的海。她的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她是温和的。左耳的深蓝珊瑚耳饰在阳光中泛起温润的光,那是全身上下唯一一件饰品,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她这个人一样不需要更多修饰。
她坐在那里,背脊自然挺直却不僵硬,双手搭在膝上,肩背的线条柔和平直,整个人像一片被日光烘暖的潮水,柔和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陛下过奖了。"汐的声音很平稳,微微欠身时,腰间的发尾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瑞尔看着她的目光多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说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朕让人查过汐小姐的来历,可奇怪的是——居然查不到任何信息。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籍备案,没有任何学院的注册档案。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放下茶杯,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曜。
"仿佛是传说中的那些星神一样。"
房间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温度下降,也不是什么能量波动的炸开,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原本紧绷的弦被拨了一下,整间房间都在那一下里沉默了一瞬。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曜能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指收紧了。那个姿态她伪装得很好,好到除了曜之外不会有人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陛下什么意思。"
瑞尔依然笑着,那笑容和刚才喝茶时一样温和,像是真的只是在闲聊。但曜听出了那句话的潜台词——这是在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不是猜的,不是怀疑,是确认过的。如果曜此刻拒绝前往龙族议会,那么关于星神身份的消息,就会以某种方式流传出去,到那时帝国魔导研究院的人不会放过他们,全大陆所有对星神力量有所觊觎的势力都不会放过他们。
"没什么,"瑞尔说,"只是觉得奇怪,随口问一句。"
曜没有信。他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和刚才一样稳。
"陛下不用担心,"他说,"汐她们是我的朋友,我信得过。"
他话音刚落,一道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没有任何预兆,像是有人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话。是瑟。
"主人,我有三成把握拿下瑞尔。"
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的事实。但曜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三成把握,面对一位身边必然潜伏着大量护卫的帝国皇帝,面对梅尔大师有可能就在附近的行馆,瑟在这种处境下给出了一个"三成"。他知道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估了,但正是因为这评估太高,才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瑟是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不行。"曜在心里回答得很快,"把皇帝做掉,除非我疯了。而且这里绝对不止明面上那些人。"
"可他在威胁你。"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东西,"他说的那些话,会害死汐姐。"
"我知道。"曜说,"但不能动手。"
他没有多说,但那个"不能"的意思很明确——杀了皇帝,帝国会陷入混乱,教团是最大赢家,而且他们自己能不能从这座行馆走出去都是问题。瑟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层注视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她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气息依然留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但没扣上锁扣的刀。
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那个动作稳了一下心神,然后放下杯子,换了一个语气,像是真的只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有关的日常琐事。
"说起来,陛下应该知道了吧?我三个月后要和日蚀打一场。"
瑞尔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他端着茶杯,视线依然落在曜脸上,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那可是穹隆级的强者,就算对方压制力量跟我打,我也不见得有多少胜算。所以我这段时间真的是在拼命训练,才能博一线生机。"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的是实话"的真诚,"所以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对我来说,早死晚死,区别大吗?"
瑞尔的笑容淡了一些。曜知道瑞尔听懂了。这层意思根本不是关于"我可能打不过日蚀"的坦白,而是另一种东西——如果皇帝继续施压,如果帝国真的要拿星神做筹码,那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三个月后那场决斗本来就是赌命的事,那就提前上路呗,反正三个月后也是死。
可瑞尔不敢,曜也知道他不敢。
"而且那位日蚀听说可是个有名的战狂,"曜继续说着,声音依然平稳,"要是没能打上架,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呢。"
瑞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这段话的意思更加明确了,如果皇帝真的逼他走到那一步,他不去,或者没法赴约,日蚀不会善罢甘休。一个穹隆巅峰的发疯战狂会做出什么,帝国的情报系统比任何人都清楚。
瑞尔端着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
"至于星神——"曜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她们现在帮帝国,不代表以后也会。毕竟她们也不需要非得跟帝国绑在一起。联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您说是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更直接——如果帝国掀了桌子,星神可以随时抽身。她们不欠帝国什么,也不需要帝国。联盟那边的态度皇帝自己也清楚,卡洛琳议长对曜和星神们的好感不比帝国少。如果帝国真的把星神逼到对立面,那失去的不只是曜这个人,而是未来可能站在帝国这边的一整股力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瑞尔看着曜,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称量。曜能感觉到那层审视正在发生变化,从一种"我在观察你"变成了一种"我低估了你"的确认。
"你说得对。"瑞尔最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之后的平稳,"日蚀确实是个麻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那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某样已经拿出来的东西重新收回去。可就在他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房间的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一道沉稳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不是从门口传来的,也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像有人站在你身边不远处、用恰好不会被忽略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瑞尔,强迫一个年轻人去做自己不想干的事情,不太好吧。"
曜的呼吸顿了一瞬。汐的手指微微松开了。爱瑞站在门边,目光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瑞尔坐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更重,像是他本来以为不需要走到这一步,现在却必须承认自己走错了。
"梅尔大师说得对。"他说,声音里的那种试探和施压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好吧,我认了"的平稳,"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他看向曜。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我确实只能找你了——这不是借口,是实话。"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施压,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露出来的、近似于恳求的底色。像是他已经尝试过所有其他方案,排除了所有其他人选,最后发现自己手里只剩下这一张牌。
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瑞尔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回头。
"爱瑞,送客。"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爱瑞站在门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曜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汐跟在他身边,步伐依然平稳,像是刚才那些话从未发生过。
走出行馆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铺展下来。爱瑞站在门廊下,没有跟出来,只是看着两人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
曜走了一段路之后,脚步慢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汐,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三天。"
汐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走在阳光里,和他并肩拐过街角,朝住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