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行馆之后，曜和汐没有多说一句话。
两人并肩走在愈泉城午后的街道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影。街边的废墟清理工作还在继续，偶尔有推车经过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混着风声和鸟鸣，显得这座城市正在缓慢地恢复呼吸。但曜没有看那些，他只是一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把刚才那场对话里每一句话的重量重新称一遍。汐走在他身边，也没有开口，水蓝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的步伐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像是无论他走得多快、多慢，她都会恰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而在他们身后数公里外的一栋民房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收回了目光。
他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服，面容平淡，像是这座城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住户。但他的眼睛在刚才那一瞬间泛过一层极淡的紫光，那层光已经消散了，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走得不快不慢，混入愈泉城街道上正在恢复日常的人流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的方向是愈泉城的南门，出了城就是通往自由城邦联盟的路。
曜和汐回到住所时，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焰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看到两人推门进来，她把茶杯放下，目光在曜脸上停了一瞬。塔站在窗边，像是从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就已经转过身来了。霄靠在沙发扶手上，艾坐在书架旁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已经合上很久的书，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走进来的两个人身上。
曜没有等他们开口。他走到桌边，把星绘解下来靠在桌腿旁，然后坐下来，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总结：皇帝让我代表帝国去龙族议会。"
房间安静了一瞬。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水面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但所有人都在等它落到底。
焰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语调。"龙族议会？那个雷龙皇的儿子刚被人折磨了上百年，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跑去不是送死吗？"
塔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她的态度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站在窗边，棕色的眼眸落在曜身上，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能说服她的理由。
霄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比焰低一些，但同样不赞成。"就算不谈安全问题，以什么身份去？你现在在官方档案里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有任何外交头衔。去了之后，对方凭什么样的身份跟你对等谈话？临时给个身份？龙族那边只会觉得帝国在敷衍他们。"
艾放下那本书，声音平稳但同样认真："而且龙族议会的规则我们不熟悉。他们的谈判方式和人类不一样。没有准备就去，很容易被对方牵着走。"
曜听着每一个人说完了，没有打断。等艾的话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落在桌面上。
"我不去的话，在帝国的你们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袋还没吃完的水果上，像是在看别的东西。但那句话落在房间里之后，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塔的手指在窗沿上收紧了。霄推眼镜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艾把书重新放回了桌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们知道曜说的你们是谁。焰的家族在帝国东部边境镇守，塔的家族在中央平原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农庄，霄的父母还在星见城生活，莱娜更是莱因哈特家的继承人。他们可以跑，但他们的家人朋友跑不了。皇帝给了一个"三天考虑"的缓冲，但谁也不知道那三天之后如果答案是"不去"，会发生什么。
"梅尔大师已经出面了，他暂时不会再逼你。"艾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我们不能赌这个'暂时'有多长。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偷偷做什么手脚。"
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那些反驳的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之后，只剩下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曜没有回答。他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看那上面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干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汐开口了。
"去找薇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像是恰到好处地接住了那片刻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现在的情况，只有薇能帮我们理清楚该怎么处理。"汐说，"她擅长分析这种局面，而且她比我们更了解龙族那边的体系。"
她没有说"她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但她的意思是明确的——在她们认识的人里面，只有薇能给出一个足够冷静的判断。
焰第一个点头。"行。那就去找她。"
塔沉默地站直了身体。艾把书放回书架，动作干脆。霄推了一下眼镜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
曜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朝门口走。
"你们去吧。"他说，"我需要修炼，时间紧迫。"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霄推了一下眼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汐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们先去了"，便推开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曜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现在是真的怕面对薇。如果让那位处女星神知道他不只要对付日蚀，还要跑去龙族议会送死，她大概真的会把他锁在星空书馆里，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放他出来。管他什么龙族帝国联盟，在薇的判断里，星绘持有者的安全优先级永远凌驾于这些之上。
之后，汐带着焰、塔、艾、霄穿过虚空回廊的星光平台，在那扇银紫色的星门前停下。门扉闭合着，边缘有细密的数据流在缓慢流动，像是这座图书馆正在自行运转，没有打开接待访客的意思。
汐抬起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节奏平稳，力道适中，和以前每一次来拜访时一样。然后她等了三息。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三下。依然没有回应。
焰站在她身后，眉头皱了起来。"薇不在？"
"她在。"汐说，"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但没有回应，不像她。"
"那就别等她回复了，时间紧迫。我们都有权限可以直接进去。"焰说着已经伸出手搭在门边，"薇要骂就让她骂吧，反正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汐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犹豫，但焰已经把门推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并不是星空书馆那熟悉的银紫色——一片浑浊的、被什么东西搅乱的灰白色光芒涌了出来。
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焰甚至来不及反应，一波由无数图书和纸张构成的巨浪就从门内涌了出来。那些书页翻飞着、卷曲着、像是被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搅动过的残骸，劈头盖脸地淹没了站在最前面的焰。她在书堆里挣扎了两下，发出几声被纸页闷住的喊叫，然后彻底被埋了进去。
众人花了好几息才把她从书堆里拽出来。焰的头发上挂着几张被揉皱的纸，手里还攥着一本书的封面，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但更让人震惊的是门内的景象。
星空书馆不见了。或者说，原来的星空书馆被什么东西给拆了。那些曾经整齐排列的书架此刻东倒西歪，有的横在地上，有的斜靠在墙壁上，上面的书大半已经散落了，堆在地面上形成一座座不规则的纸山。地上铺满了散落的纸张，有些写满了字，有些只画了几笔就停住了。墨水渍在地面上洇开，像是有人在匆忙中打翻了墨水瓶，然后没有时间收拾。那套薇平时用来记录数据的桌椅也被推到了角落里，桌面上堆满了凌乱的册子和卷轴。就连那面神经网络墙的数据流也出现了断层，时断时续，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喘息。
在整片混乱的中心，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薇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她背对着门口，银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耳后垂落下来，她浑然不觉。她面前的矮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到几乎合不上的笔记，她正在用一支笔在纸面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了她的星空书馆。
焰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她这是把图书馆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