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的那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这片被书页和纸堆淹没的废墟里，焰被埋了半截的质问还悬在空气中没有落地。但没有人回答她，因为薇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众人在堆积如山的书堆中艰难前行，脚下的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头顶有一本翻开的书正在缓慢地往下滑，纸张的边缘像是被无数次翻折过，边角都卷了起来。焰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摞倾斜的书架侧板，塔把踩在脚下的一本厚册子挪开，艾弯腰捡起一张差点被踩到的图纸，霄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笔记上。每一步都像走在废墟里，星空书馆从未如此不像星空书馆。
他们走到薇身后的时候，她依然没有回头。
银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她浑然不觉。她正低着头，面前那本厚到几乎合不上的笔记摊开着，她手中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而连续的声响。然后众人听到了她在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重新验证第一百六十八万号方案，战斗胜利率0.7%，战斗存活率1.2%。概率过低，否定该方案，继续研究下一号方案。"
第一百六十八万号方案。那串数字落在众人耳中的时候，没有人立刻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但很快，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明白了——如果已经推演到了一百六十八万号，那意味着前面的方案已经全部被否定了。在她身后，那堆散落的纸张和书籍，全都是被否定的方案。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一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都被划掉了。
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薇。"
薇奋笔疾书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留下一团正在洇开的墨点。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笔，那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写了起来，像是被打断的机器重新接通了电源。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一层冰面，薄到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水，"有什么事？"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她的笔没有停，声音没有停顿，像是在同时进行两条并行的对话——一条是她正在说出口的，一条是她正在纸面上继续推进的。
"这都不重要。"她说，"你们先走吧，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处理。"
那是一句逐客令。但没有人动。
"薇，"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然温和，"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这件事真的很——"
"再怎么重要！"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根笔从她手中被甩出去，撞在散落的纸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撞在一摞倾斜的书脊上才停下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银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曜的命重要吗！"
她转过身来，第一次面对众人。那双眼睛带着一层从未有人见过的、即将破碎的东西。她抬手指了一下周围这片废墟，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你们知道这几天我做了多少方案吗？你们知道我推演了多少种可能吗？"她的声音在颤抖，"可甚至没有任何一种方案里，曜的生存率能超过百分之五！"
然后她坐了下去。不是慢慢坐下，是膝盖突然弯了，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一样跌坐在那堆散落的纸张上。她的肩膀塌下来，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脸颊上滑落，滴在那些写满了数据的纸面上，把墨水洇开成一团一团的灰蓝色。
"我不想看着他去送死，"她的声音已经不再稳定，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可我……我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我引以为傲的理性和知识，在这种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重重地锤了一下地面。纸张被震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她低着头，眼泪还在不断地掉落，在那些已经被否定掉的方案上洇开一朵一朵模糊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每个人都知道那句话的重量，没有人敢贸然接住它。
然后焰动了。
她走过那些散落的书籍，在薇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抹掉了薇脸颊上的泪。动作不算轻柔，带着她一贯的直率，指腹蹭过皮肤的时候力道不小，但正因如此，那触感反而更真实。焰把薇扶了起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薇，"焰说，"你告诉我，那次我跟曜第一次见到御风剑龙的时候，他的生存率是多少？是不是也不高。"
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焰，眼泪还在无声地流，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个数据在她的思维深处自动跳了出来。
焰笑了。"那不就行了。这家伙多少次都活了下来，生存率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有用吗？"
艾也往前走了一步，在薇身侧蹲下，声音平稳但比平时更缓一些："律法城外，你和曜一起面对过怪物化的玛莎。那时候的情况不比现在好多少，但他还是站到了最后。你怎么这个时候对他没信心了？"
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词还没有成形就被她自己压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纸上，落在那些被否定掉的一百六十八万种方案上，像是在说——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无论是玛莎还是御风剑龙，它们都有各自强大的地方，但跟日蚀比起来，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塔站在不远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日蚀，曜也不是没见过。帝都地下，他还只是火磷的时候，就让那位穹隆巅峰的对手认真起来、认可了他的实力。现在曜是弘蓝，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霄靠在翻倒的书架边沿，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足够清晰："你们说的都是对的。曜这个人确实不能用正常的数据去衡量他——他的赢面从来不在纸面上。但他的生存率之所以每次都能超过预期，是因为你们每个人都站在他身边。御风剑龙那次有焰在身边，律法城那次有你们所有人，帝都地下那次有汐和塔。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他都站到了最后，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他身边。"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薇的目光终于从地面上移开了。她看着霄，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出处，又像是在重新审视某种她可能忽略过的东西。她的眼泪还在流，但那种流速已经慢下来了，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接住。
汐没有说话。她走上前，在薇面前蹲下来，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抬了起来，攥住了汐背后的衣料，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汐没有松开，她只是安静地抱着薇，像是潮水托住一艘漂了太久的船，终于让它靠岸。
"我们两个，是最早看着曜走到现在的。"汐的声音很轻，像是只为了说给薇一个人听，"大家都相信他，我们也不能落后。"
薇没有回答。她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但那种颤抖的幅度正在变小，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过了不知多久，她的手指松开了汐的衣料，坐直了身体，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动作不算利落，但已经恢复了那种她特有的、哪怕狼狈也要维持体面的姿态。
"……说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直入正题的调子，"你们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汐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的准备好了，然后把曜和皇帝见面之后的事说了一遍。
薇听着，眉头从舒展到皱起，再从皱起到拧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推开面前那摞挡路的书，开始朝星空书馆门口走去。
霄侧身拦住她："你去干什么？"
薇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种"这种事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去把曜抓进星空书馆来。我们全部人一起离开帝国，这种事情还用想吗？怎么可能答应！"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拦她。焰的嘴角抽了一下，塔转过头看了汐一眼，艾低下头没有说话。霄默默地收回了拦路的手，因为他知道，薇现在确实是"说到做到"的状态。
看来曜没来的思路是对的，薇确实打算这么干。这是此时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但薇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她站在一堆散落的书页中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那层刚刚凝聚起来的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然后裂开了一道缝。
"龙族议会……"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每一个音节的分量。
她又走了一步，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
"龙族议会。"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从头到尾重新拆开看了一遍。片刻后她像是把某个刚浮上来的念头从记忆深处捞了起来。这几天她翻阅了大量与龙族相关的典籍，试图找到任何可能打破僵局的线索。在那堆资料中有一本不起眼的旧册子，因为标题过于平常而被她忽略了。可刚才"龙族议会"那两个字反复在脑海里回响的时候，那本书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她意识深处翻开了一页，让她看清了那个她曾经扫过一眼却未曾留意的条目。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把第十三号书柜第三排从左到右第三本拿出来！"
众人环顾四周，看着跟废墟一样的星空书馆，没有人动。霄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那个……十三号书柜在哪？"
薇没有回答。她直接转身，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堆书山，开始翻找。她拨开散落的书脊和卷轴，半跪在地上把手探进纸堆深处，那个动作和她平时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她的银紫色短发随着动作晃动，几缕发丝再次垂落下来，她依然浑然不觉。
众人围了上去，帮她一起翻找。拨开几层散落的书页后，她停下动作，从一堆厚厚的册子下面抽出了一本书籍。书脊上用金色的字体刻着一个词，在星空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找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翻开书页，目光快速扫过其中的内容。那本书比普通的书更薄，但纸张发黄，边角有被翻阅多次的痕迹，像是一本被翻阅了太多次的旧册子。薇翻了几页，然后停住了。
"也许……"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不敢说太大声，"真的还有希望。"
"这是什么？"汐问。
薇抬起头，目光像是从书页上移开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她把书转向众人的方向，书页上画着一座高塔的轮廓，塔身细长，顶端有一枚星辰形状的徽记，塔周围环绕着龙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着向上攀升。
"星龙之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