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龙之塔。"
这四个字从薇口中落下来的时候，星空书馆废墟般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些散落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房间中央穿过。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确实很耳熟，但那种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水面看东西，轮廓模糊，细节沉在水底捞不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霄。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亮了一瞬："我有印象，是来自《阿斯特拉地理杂谈》那本游记？里面提到过龙脊山脉主峰顶端有一座塔，被作者称为大陆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夸大其词的地理描写，但如果你说它真实存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记忆中的细节："那本书里写得很模糊，说那座塔'与星辰共鸣'，当时我觉得这说法太浪漫了，不像正经地理记录。"
薇点了点头，翻过那本书的封底，露出那行褪色的字迹："《阿斯特拉地理杂谈》，作者署名是'一个旅人'。"
她把书脊朝向众人，声音平稳地补了一句："那本书是我写的。没想到还流传到了现在。"
星空书馆里安静了一瞬。霄的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那本薄册子，表情混杂着一种"原来是你"的恍然。焰眨了眨眼，塔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艾把合上的书重新放回桌面，动作轻了几分。
霄站直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可真是没想到"的感叹："我还在学院图书馆翻过这本书，当时觉得作者地理知识扎实但文笔太散。没想到——"
"没想到作者现在就站在你面前。"薇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本书里大部分内容是真实的，只有地名和年代做了一些模糊处理。"
她翻开书页，指着一行褪色的字迹，那行字和正文的笔迹一致，但比正文稍微潦草一些："龙脊山脉主峰顶端，有一处高塔，龙族称之为'星龙之塔'。塔身结构能聚集星空能量，曾有人在此突破境界。"
塔皱起眉。她向来是那种习惯把问题想清楚再开口的人，此刻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把那段话从头到尾拆开看了一遍，然后问："可那座塔的事，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薇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分析性的平稳："龙脊山脉是整个大陆海拔最高的区域，而星龙之塔就在主峰顶端。龙神究星当年正是在这座塔中修炼，才突破到了星海境巅峰。那突破时逸散的能量无比庞大，我估计至今仍大量残留在塔身结构里。再加上它离天空最近，会持续接收来自星空最纯净的能量。这里面蕴含的星光能量，对于对应属性的天装修炼者来说，是圣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艾的眉头松开了，她几乎是和薇同时说出了那句话："曜的属性是星光。"
薇点了点头，合上书页："如果让曜去那座高塔修炼，凭借残留的星能和持续的星空能量灌注，也许真的能在三个月内实现突破。他现在的瓶颈不是技巧，是能量积累的速度——在星龙之塔里，那个速度可以翻倍以上。"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找到了答案"的放松，更像是一扇一直打不开的门忽然被人从内侧推了一下，露出一道缝隙。焰最先反应过来，她往前迈了半步："也就是说，皇帝那个去龙族议会的邀请，反而是个机会？"
"对。"薇说，"如果没有这个理由，我们根本没有合法途径接近星龙之塔。龙族议会对外人极度警惕，没有正式外交身份连山脉外围都进不去。现在帝国皇帝给了曜一个使节的身份，以这个身份前往龙族议会，是我们唯一合理接触星龙之塔的机会。"
话落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同，更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这条新线索和已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焰开口了，语调比刚才沉了一些："可就算这样，那座塔也不是什么公共场所想去就去吧？我们过去是为了找雷龙皇谈他儿子的事，本来那位龙皇就在气头上，结果我们过来就说要去星龙之塔修炼？怕是刚开口就得被赶出龙族议会。"
她说完之后，偏过头看向薇，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我说得不对？"
薇站在那堆散落的书页中间，银紫色的短发边缘还挂着几根碎纸屑，刚才失控的泪痕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不太明显的痕迹。她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有些狼狈，但她的语气已经恢复到了那种她特有的、带着分析性的平稳，甚至比平时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终于看到出路的光。
"我知道。我这么说，自然是有底气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焰身上。
"而我的底气，在你身上。"
焰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我？"
可当薇说完，焰的脸色瞬间尴尬起来，但最后还是说了句好的。
宵靠在书架边沿，推了一下眼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汐走到薇身边，伸出手替她摘掉了肩侧沾着的一片碎纸屑，动作很轻。薇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那个动作很短暂，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圈涟漪，然后汐收回手，用和平时一样温和的声音说："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没有人反对。焰第一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外走。经过薇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明天我跟你一起收拾这里。"然后没有等回应，已经朝门口走去。塔跟上她的脚步，艾在书架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薇轻轻点了下头，也转身离开了。霄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那本书下次借我看看。我当初读的时候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太简略了。"
门在身后合拢。星光重新笼罩了虚空回廊。薇独自站在那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废墟中间，散落的书页堆在她脚边，墨水渍像一朵一朵干涸的花。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弯腰把那本《阿斯特拉地理杂谈》从地上捡起来，合上，放回它该待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银紫色的眼眸落在书脊上那行褪色的字上。片刻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再收拾吧。"
然后她转身，朝星门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星空书馆安安静静地留在那片还没有完全整理好的凌乱中，像一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港口，风暴已经过去了，船还在等着重新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