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星空书馆之后,消息马上传到了曜那里。
他当时正在那片临时划出的空地中央盘腿坐着,星绘横放膝上,指尖搭着剑脊。听完汐转述的薇的安排之后,他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薇说去,那就去。"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那份信任比任何分析都更直接。
但汐紧接着补了一句:"薇还说,去是要去的,但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答应。"
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汐,等着下文。
"她说皇帝现在有求于你,他需要有人替他走这一趟龙族议会。你现在是他手里唯一拿得出手的牌,而你自己也需要龙族那边的东西。你们两个都需要对方,所以你们的地位是对等的——这不是命令,是交易。"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是这么说的。"
曜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星绘,用一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音量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交易。"
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愈泉城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昨夜残留的湿气贴着地面铺开,在石板路的缝隙间凝成细密的水珠。曜站在那座灰白色行馆的门前,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左右。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腰间挂着星绘,没有披斗篷,也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李。他不想让这次见面看起来像是来谈判的,但他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
门口的守卫看到他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通报。为首的那名卫士像是早就收到了指令一样,侧身让开了通道,朝他点了一下头,只说了一句"陛下在书房等您",便转身在前面带路。
曜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这次走的路线和上次不同,他们绕过了那间双开门的餐室,沿着一条更窄的走廊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扇小窗时,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卫士在一扇稍小的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书房比上次那间餐室更小一些。靠墙是一排书架,窗边有一张书桌。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和地面上切出几道平行的光柱。空气中浮着极细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涌。瑞尔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摊开的文件,手里的笔搁在纸页边缘,墨迹还没干透,像刚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既然你只用一天的时间就再次来到了这里,想必是做好了选择了?"
曜在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得太深。他在书桌前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开口时声音平稳:"陛下,我想好了。我可以代表帝国前往龙族议会。但是——"
瑞尔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穿过晨光落在曜身上。他没有立刻接话,那片刻的安静像是某种正在被称量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了:"但是?"
曜没有否认。他迎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但,我有条件。如果陛下不答应这些条件,请恕我拒绝这次出使。"
瑞尔的手从笔杆上移开,靠向椅背,把那句话在嘴里重新过了一遍。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感兴趣还是被冒犯,更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条件?还是这些?听上去不止有一个。"
"是。"曜说,"我有条件。还不止一个。"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息。那两息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窗外的风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光柱里浮动的灰尘都停止了翻涌。
然后瑞尔笑了。那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嘴角弯起又收住,像是某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被关上了。下一瞬他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让桌上的笔筒和墨水瓶同时跳了一下,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茶直接倒了,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朵缓慢扩张的花。
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看来是朕之前的宽容让你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猜想。"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那层压在最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才拿出来的。
"现在,你居然敢和朕讨价还价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曜感觉到整间书房的空气变了。那股压力像是一堵从上方落下来的墙,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就是让人喘不上气。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很深的水底,头顶压着一整片海。那种压迫不是从天装或者星能来的,更像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统治了大陆最大帝国数十年的人,把那些累积下来的重量全部掀开了一角。
他余光扫过房间的角落。书架的阴影里,窗框上方的横梁,门缝边缘。那些他进门时没有注意到的位置,此刻都亮起了极淡的能量波动。像黑夜中擦亮的一根根火柴,每一根都维持着随时可以燃尽的状态。
他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感觉那些目光像是无数根细针抵在他的皮肤表面,没有刺穿,但随时可以。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明确的、确认目标之后不会犹豫的笃定。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现在的情况,他要是敢动一下惹得这位皇帝不爽,那群在暗处的家伙接到命令后绝对会让自己过第三次人生。
他维持着站姿,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但他的声音已经偏向了内心——通过星绘连接的那条线,朝着薇的位置喊了过去。
"喂,这皇帝大人貌似真的准备把我干掉了。想想接下来怎么说。"
薇的声音没有让他等太久。她似乎一直保持着连线,像是猜到了这一刻会来。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到几乎不带情绪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压缩运算时间:"他不可能杀你。他需要你,而你是帝国目前唯一能走这一趟的人。冷静,按昨天安排好的说。"
"我现在的处境是,我被至少十道弘蓝以上的气息锁定,而且他随时可能掀桌子。你确定这个节奏没问题?"
"掀桌子只是测试你会不会退缩。他没打算真的动手。你继续。"
曜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的尾音压回喉咙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抖,语调也没有变得急促。
"陛下有一点说错了,这不是讨价还价,这只是交易。"
"哦,交易?"瑞尔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难看到的弧度,但被曜捕捉到了。
曜停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情。
"我实话告诉陛下,我答应这趟出使,不止是为了您的命令,我确实有我的个人原因。我需要去龙族议会,去做一件对我自己很重要的事。所以您不需要担心我会半途而废,或者到了那边随便应付了事——这件事对我自己的分量,不比对帝国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间。
"而我能把这件事做好,对陛下来说也是好事。我有我需要的东西,陛下有陛下需要的东西——我们是各取所需。既然如此,我提几个条件来确保我有足够的准备和能力去完成这件事,对陛下来说并没有坏处。毕竟陛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去了就回不来的使者,是一个能真正把事情办成的人。"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该如何措辞。
"而且——我提的条件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不会要官职,要封地,要任何会触动帝国根本的东西。我要的只是一些能让这趟出使更顺利的保障。如果陛下连这些都不愿意给,那我实在很难相信自己真的有足够的分量去代表帝国和龙族谈事。"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到那股压在肩上的重量又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而是等了一拍,像是在等那句话的余音落定,然后他抬起头,视线重新与瑞尔的目光对上。
"退一步说,陛下在这里杀了我,对我来说是个解脱——不用面对三个月后那场必死的决斗了。但对帝国来说呢?谁替您走龙族议会这一趟?谁去面对那位正在气头上的雷龙皇?您还能找到第二个既愿意去、又能在那种局面下活着回来的人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更清楚了。
"更何况,您很清楚我身边有谁。如果我在这里出了事,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她们现在愿意帮帝国,不代表她们只能帮帝国。联盟那边的态度,陛下是知道的。"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再继续。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光柱中浮动的灰尘恢复了翻涌的速度。茶水还在顺着桌沿往下渗,在地毯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没有人去管它。
瑞尔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搭在扶手上,视线落在曜身上,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年轻人。那种审视的目光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那些话把他原本以为已经称量清楚的砝码重新拨动了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漏掉了什么,正在把漏掉的部分一块一块地放回天平上。
那股压迫感还残留着痕迹,像暴风雨过后空气中残余的水汽。但那股随时会动手的紧迫感已经彻底退去了,变成了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正在缓慢沉淀下来、等待被重新评估的重量。
"过来坐。"瑞尔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站在那边,朕抬头太累了。过来坐下,把你要的条件,一个一个说给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