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瑞尔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站在那边，朕抬头太累了。过来坐下，把你要的条件，一个一个说给朕听。"
曜没有犹豫太久。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面还带着早晨的凉意，他的后背刚触到椅背，那股残留在空气中的压迫感就彻底消散了，像是潮水退去之后露出了干燥的地面。
他坐定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条件说了出来。
"第一，我需要陛下给我正式的使节身份。盖了章的，有官方文书的，龙族议会那边会认的那种。身份最好是能让我在龙族面前有足够分量说话的级别——毕竟对方是龙皇，如果派一个身份太低的人去，对方会觉得帝国在敷衍他们，连谈都不会想谈。同时，不能只有使节身份，我还需要别的官方职位，越高越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
"这个身份只是暂时的。等这次出使结束，我回来之后，身份陛下可以收回。我不会把它当作任何长久的东西来用。"
瑞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听着。
"第二，我需要带几个自己人。"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同时，我希望陛下也派几名官方人员随行。但我要主导权——陛下的人必须以我为首，在龙族议会期间一切行动听从我的安排。在龙族面前，只能有一个声音。这点我需要陛下保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分歧都会引发大问题。"
他说完第二点之后等了一拍，看瑞尔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了下去。
"第三，我希望在我离开帝国期间，陛下能向我保证——我们的家人朋友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干扰。无论是官方的调查搜捕，还是民间的针对行动，我希望都不会发生。我希望她们在帝国期间是安全的。"
他说完第三个条件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确认那些话已经落稳了。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阵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桌面上那摊茶渍的边缘吹干了一小圈。
瑞尔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曜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就这些？"
"就这些。"曜说。
瑞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曜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拍桌之前更真实一些，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某件他已经猜测了一段时间的事情。
"朕还以为你会要更多。"他说，"文书、随行人员、安全保障——这三件事都不算过分。"
他端起那杯还剩半截的茶，看了一眼桌面上洇开的茶渍，没有喝，又放下了。
"朕可以答应你。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曜看着他，没有开口。
"你提出的三件事，朕都可以批。但朕要你在出发之前，把你从日蚀那里知道的关于终末教团的情报，全部写下来，交给朕的人。"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包括你是怎么找到炸弹开关的，包括那个叫澪的女人是怎么暴露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
曜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彻底透了出来。整个书房的光线亮了一度，桌面上的墨水瓶瓶口映出一小圈暖金色的光。瑞尔靠在椅背上，看着曜，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确认。他伸手把那份摊开的文件合上，搁到桌角，动作比起初从容了一些。
"文书会在三天内准备好。"他说，"你的人，你需要的随行人员，你要求的安排，都会在出发前到位。你这边需要什么，直接跟爱瑞说，她会帮你对接。"
曜站起身，没有急着走。他站在书桌前方，看着瑞尔，说了一句："出发前，我会把终末教团的情报整理好交过来。"
瑞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层刚才拍桌时的怒意已经彻底收起来了，他此刻的姿态更像是一个已经确认完所有细节的人，正在等对方的下一句话。曜没有再停留，他朝瑞尔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侧过头，留下一句："一切准备就绪后，请陛下通知我。"
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光线和门内的书房截然不同。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清晰而均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瑞尔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摊正在缓慢干涸的茶渍，然后他笑了。不是拍桌之前那种短暂的笑，也不是谈判中那种带着试探的笑，而是真正被什么东西逗到之后才会露出的弧度。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然后一道身影从书架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便装的男人，身形偏瘦，面容平淡，属于扔进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但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影子本身从墙壁上剥离下来，然后站到了光能照到的地方。他没有靠近书桌，停在书架边缘的位置，像是等着瑞尔先开口。
瑞尔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但那种被逗到的余韵还在。
"陛下，为什么要答应他？"杰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明显的不满，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思考过但还没完全想通的问题，"他的要求虽然不算出格，但他的态度——"
"他的态度怎么了？"瑞尔打断了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已经无所谓的事，"顶撞朕？说这是交易不是命令？"
杰特沉默了一拍，没有否认。
瑞尔端起那杯还剩半截的茶，这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觉得他提的要求很过分吗？文书、随行人选、安全保障——都是为了让出使能成事而做的准备。一点私人要求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的方向，像是透过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在看着某个人。
"不如说，朕反而希望他提点个人要求。那个官方身份，朕本来想用这个直接把他拴在帝国这边——给他一个正式的、长期的头衔，让他以后做事都得考虑'帝国使节'这个身份的分量。可他连这个机会都没给朕，直接就说事后退还。这小家伙，比表面上看起来精明得多。"
杰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完全认同。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他的身份——他只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学生，却敢这样和陛下说话。用'交易'这个词，把自己的地位抬到和陛下对等的位置。这本身就已经越界了。"
瑞尔看着他，像是等他说完，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稳："这点小失礼，朕当然可以接受。他说的也没错——这是交易，不是命令。他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确实值得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背后站着的人，让他已经不是当初你我在帝都见到的那个年轻人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目光，视线落在杰特身上。
"你已经见过他了，应该明白他在短短时间里经历了多少事。当初在帝都，他还只是个被卷入巨神兵事件的普通学生。现在呢？他和精灵王庭有联系，和联盟那边有来往，身边还带着星神。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朕还能用'你不过是平民'这种话来压他吗？"
杰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了头："……属下明白了。"
"传朕的命令下去，"瑞尔说，"他提的三个要求，都按他的意思准备。文书、随行人员、安全保障，一样都不能少，也不能打折扣。他需要的那个使节身份——按最高规格办，盖玺印。"
杰特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瑞尔注意到了他的停顿："还有事？"
杰特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研究院那边传来了报告。"
瑞尔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几乎注意不到。
"他们对陛下'远距离观察'的命令有些异议。研究院方面认为，仅靠远距离观察无法获得足够的情报数据，希望陛下解除限制，允许他们进行近距离接触和采样。"
瑞尔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告诉他们，保持远距离观察。"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几分："现在这个情况，星神是我们必须拉拢的一环。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研究院那边试图擅自靠近——"
他没有说完，但那句话的尾音已经足够明确。
"告诉他们，继续保持远距离观察，绝对不能靠近。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杰特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书架侧面的方向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轻，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瑞尔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窗外的阳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把桌面上那摊已经半干的茶渍边缘照得更加清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摊水渍，然后伸手拿起桌角那份合上的文件，翻开，却没有在看上面的内容。
他想起曜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想起他说"这是交易"时的语气，想起他提完条件之后那种没有任何多余请求的干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三个月后那场决斗……你真的有把握吗？"
没有人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角那份合上的文件上，然后低低地补了一句："该让人准备文书了。"
晨光越过窗沿，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温热的金色。那摊茶渍边缘正在变干，只留下了一圈淡褐色的轮廓，像一枚刚刚盖下去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