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回到住所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房间不大，所有人或坐或站，把有限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焰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看到曜推门进来，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塔坐在桌角，手里那杯水还是满的，没有喝。艾站在书架旁，手里没拿书，只是安静地靠着。霄坐在沙发边缘，双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
汐坐在桌边，看到曜进来，给他让了一个位置。薇站在房间最里侧，靠在门框边沿，双手抱胸，银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明亮。瑟站在她旁边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不会主动开口的雕像。
"成了。"曜在桌边坐下，没有绕弯子，"皇帝答应了。文书三天内准备好，随行人员按我的意思安排，安全保障他会批。条件都谈妥了。"
房间里的空气松了一线。焰的眉头展开了，塔把杯沿转了半圈，艾从书架边直起身。
但曜没有停顿太久，紧接着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接下来是分头行动的事。不可能所有人都去龙族议会。弦律那边的问题还没解决，琴也需要有人盯着——必须留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是在那些面孔之间寻找合适的排列方式。
"龙族议会那边，我、焰、艾、霄四个人去。焰学姐是这次对话的关键，她那边有能用上的渠道，必须到场。艾现在的处境大家也知道，联盟那边的身份在帝国境内待久了迟早会出问题，不如跟我们一起走。霄——"
他说到"霄"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关键的理由。霄本人也往前倾了倾，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点"终于要轮到我了吗"的期待。
然后曜开口了。
"我们这边缺个苦力，只能选你了。"
场面安静了整整两息。那双眼睛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审视。
"你刚才——"
"我说的实话。"曜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坦然，"本来想让薇跟我去的，但她这边要同时研究日蚀的对策和琴的问题，根本抽不开身。你能文能武，知识储备也够，路上还能帮忙干活，不选你选谁？这段时间你搬张床星空书馆吧，除了吃喝拉撒，其他时间给我恶补龙族的相关知识"
随着薇简单的一句‘我的书馆不欢迎来睡觉的。’，霄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最终他靠回椅背，用一种"行吧，当苦力就当苦力"的语气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谢谢你。"
焰在旁边笑出声，被霄瞥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他转向房间另一侧，看向汐、薇、塔和瑟所在的方向："帝都这边就拜托你们了。弦律的事、琴的事，都需要有人盯着。莱娜那边我已经让汐去沟通了，她会帮忙照看表演团那边的安全。"
汐坐在桌边，水蓝色的眼眸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这边交给我们。"
但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比汐的回答更早落定。
"我不同意。"
瑟从阴影里往前走了半步，紫黑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中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下压着一种明确的、不会让步的东西。
"我的使命是保护你的安全。你要去龙族议会，那里是敌境，我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你出事了，我不在的话，我会后悔。"
"所以你的想法是，跟着我一起？"曜说。
瑟的目光没有移开："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汐开口了，声音温和但清晰："瑟，曜说的有道理。龙族议会那边的任务和这边不一样——那边需要的是谈判和接触，不是暗杀。你留下，才能发挥你真正的用处。"
瑟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话没出口。薇从门框边直起身，补了一句："而且弦律那边的情况更复杂。她们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在困惑，如果有人能理解那种感觉——"她没有说完，但那句话的意思已经足够了。
最后是曜的话，他说道：“拜托了瑟，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她们的安全，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半度："……收到。"
她没有说"好"，没有说"行"，但也没有再反对。那两个字落下去之后她退回了阴影里，没有再开口。
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道谢。他知道瑟那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同意了，但别指望我说出口"。他收回目光，像是确认所有人都明白了各自的安排，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城市地下某处，一间被魔导灯照得通亮的实验室内，一个老人正站在一面贴满照片的黑板前沉默着。
那些照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的，画面边缘有些模糊，但中心足够清晰。有汐站在愈泉城街道上的侧影，有薇在帐篷营地整理东西的抓拍，有焰和塔并肩走过废墟的背影，有艾在安置点帮忙登记的瞬间。甚至有几张弦律在表演时的远拍，飘带在镜头中拉出一道模糊的弧线。每一张照片旁边都用细绳连着标注，写着拍摄地点、时间，以及一些简短的分析备注。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领口处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徽章——帝国魔导研究院的院徽。他站在黑板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排照片上，像是在等待某块一直缺失的碎片自己落进缝隙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穿着同样白大褂的年轻人走到他身边，停在两步之外的位置，声音不大："老师。"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的回复下来了。"年轻人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料到但依然不想接受的事，"驳回请求，继续按原计划进行，同时还要降低观测频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很久才散开。
"陛下如此行事，"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许久之后才说出口，"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探究到星神的秘密？"
他转过身来，面朝那个年轻人，那双被多年伏案工作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正在缓慢凝聚的东西。
"无论她们以前做过什么，她们终究不是我们所能掌握的。只有充分把这股力量完全掌握，才能让我们的帝国昌盛不衰。陛下不明白这个道理，还在试图拉拢她们，只能是与虎谋皮。"
年轻人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度："另外，还有一份情报传来了。"
他走上前，凑近老人的耳侧，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实验室里那盏魔导灯的嗡鸣声几乎盖过了他的话语，但老人的眼睛在那几句话落下的瞬间亮了起来，浑浊褪去了一层，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看到了出口。
"情况属实？"老人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急切。
"千真万确。"年轻人直起身，点了点头，"是那位大人提供的。"
老人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转向那面贴着照片的黑板，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轮廓上，像是在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和那些静止的画面重新排列在一起。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魔导灯持续的低鸣声填补着那片寂静。
然后他开口了："可陛下的命令——"
"老师，"年轻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已经想好措辞的笃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错过，就很难再有了。事到如今——"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那句话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停顿。
"只能先斩后奏了。而且要是能有什么成果，说不定陛下还会褒奖我们。"
老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汐侧脸上那道被镜头捕捉到的光影，看着薇低头整理东西的剪影，看着那些他研究了太久、却始终隔着距离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好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那句话放在舌尖上称过一遍之后才说出口，"就按你说的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实验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彻底听不见了。老人独自站在那面黑板前，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有被拼完的拼图，而那些缺失的部分，正在被他从看不见的地方一块一块地移过来。
魔导灯持续嗡鸣着，把那些照片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