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分派完毕之后，曜等人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该谈的已经谈了，该分的已经分了，剩下的只有等待——等瑞尔的文书批下来，等随行人员的名单确认，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把脚迈出去。这几天曜没有再去那片训练空地，他只是待在住处，偶尔翻翻霄从图书馆借来的龙族地理志，偶尔坐在窗边看愈泉城的街道一点一点从灾后的凌乱中恢复过来。那种平静像水面的薄冰，踩着没事，但他知道底下是流动的，随时可能碎。
结果第二天一早，愈泉城的天空刚亮，帝国就给了他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惊喜"。
那时曜正在住处整理行装。他刚把星绘从桌边拿起来，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焰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没等他开口问，她就说了一句："陛下要讲话。马上。"
"什么讲——"
"就是公告。传音魔石那种。全城都能听到。已经开始了。"焰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你听就知道了。"
曜放下星绘，走到窗边。他刚站定，愈泉城上方的空气里就响起了瑞尔的声音。那声音平稳、清晰，被传音魔石放大之后依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压得住场子的沉着，像是说话的人正站在房间正中央，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愈泉城的各位居民，帝国的子民们。朕在此，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也向那些在雷龙袭击中失去亲人的人，表达最深切的哀悼。"
曜听着。那段话和灾后公告的标准格式差不多——愤怒、惋惜、承诺追查到底。他在星见学院那几年听过不少类似的皇室公告，每一段都差不多是这个结构。但焰说"开始了"，那种语气听起来不像只是为了一段慰问。
果然，瑞尔在几句标准措辞之后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像是把手里那份准备好的稿子翻到了下一页。
"朕亦听闻，愈泉城中有一些关于自由城邦联盟的传言。朕不愿意相信，作为盟友的联盟会做出此等行径。然而种种迹象都表明，联盟与我帝国几场重大袭击事件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汐的眉头皱了起来。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窗边另一侧，水蓝色的眼眸落在虚空中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在辨认什么。薇站在她身后半步，银紫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在用她那根永远连接着信息的线去捕捉什么东西。
"皇帝这个时间说这种话，"汐的声音压得很低，"只会让愈泉城居民的情绪更加激化。"
薇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分析性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一个皇帝不会这么简单就把话放出来。就算他自己想这么说，他身后的智囊团也会拦着。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他还没说完。"
她话音未落，瑞尔的声音在停顿了一拍之后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从沉痛转向了一种近乎郑重的力度。
"朕在此，想要向各位介绍一个人。"
曜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
"诸位应该还记得，前段时间发生在自由城邦联盟律法城的动乱，是由联盟议会的一名议员所引起的。联盟方面一直没有公布到底是谁解决了那场动乱。而现在，朕可以以朕的名字起誓，告知各位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停顿。
"他不但解决了律法城的事件，还在巨神兵袭击帝都的事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就在前几天，愈泉城遭遇袭击时，在所有人被那条恶龙牵制的时刻，他和他的人，在暗处解决了终末教团安放在城中的炸弹，阻止了一场足以让这座城市从地图上消失的灾难。"
那几个字从传音魔石里落下来的时候，曜感觉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一瞬。
"那个人，正是来自我们帝国，刚从星见学院毕业的——"
那两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清晰。
"曜。"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像是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水，所有的声音同时涌了上来。
焰的声音最响，带着一种被砸中之后才反应过来的震惊："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说——"
曜站在窗边没有动。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愈泉城上空的传音魔石里落下来，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他刚刚收拾好一半的行装，落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他听到瑞尔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但那些词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出于他的奉献，朕决定对其进行封赏。朕决定封他为帝国令使，在帝国境内，他所到之处，如朕亲至。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不必向朕提前汇报，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同时，朕会派遣他前往联盟，亲自调查联盟事宜……"
曜听到"帝国令使"那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词落在他意识里，砸出一个个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坑。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侧过头，看向焰。焰的表情也差不多，她站在窗边另一侧，琥珀色的眼眸瞪圆了，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这个职位以前从来没有过，"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砸懵了之后才慢慢组织起来的语气，"但听上去……很恐怖。基本上只要皇帝本人不在，你就是第二个皇帝。"身为七大选帝侯家的女儿，她自然清楚这个职位的分量。
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苦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种"这下麻烦了"的无力感："我是说让他给个高点的职位方便办事，可没说我要当第二个皇帝。"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坑了之后才反应过来的后知后觉："而且他把我开盒了几个意思？"
"开盒？"焰偏过头，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曜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又说溜嘴了。他含糊地摆了摆手："就是——把我的身份和做过的事全部公开了的意思。我之前跟他提过不想太张扬，但他这回直接在公告里把我从小到大的战绩全都抖出来了，等于把我的底牌一张不留全亮了。以后谁想查我，直接翻今天的公告就行了。"
焰听完之后"啧"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词的意思大概明白了。
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正在快速计算的冷静："他这步棋不只是为了公开你的身份。"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窗边站定，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上，像是一台正在把多条线索同时编织成一张网的机器。她没有急着说下去，而是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足够清晰。
"第一，他把你和帝国的命运绑在一起。这个职位以前从未存在过，从今天起你就是唯一的'帝国令使'。你是他亲手创造的职位，也是被他亲手推到台前的人。从今以后，无论你做什么，别人都会先看到'帝国'这两个字。你身上的标签不再是'星见学院的学生'或者'做过一些事的人'，而是'帝国令使'。这个身份一旦烙上，就很难洗掉了。"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把你塑造成了一个符号。他不是在表扬你——他是在定义一个形象。一个从帝国走出来的、站在正义一侧的、不可质疑的形象。以后如果你有什么行动不利于帝国，这个形象就会成为你的枷锁，让你无法轻易站到对立面去。因为所有人记住的都不是'曜做了什么'，而是'帝国令使做了什么'。"
焰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可他不是要派曜去龙族议会吗？为什么在公告里说的是'派遣他前往联盟'？"
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是一种看到某个谜题终于出现拼合点的表情："这就是最精彩的部分。"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曜身上。
"公告是给愈泉城居民听的，也是给整个帝国听的——但更重要的是，它也是给联盟听的。瑞尔真正要传达给联盟的信息是：帝国这边的人，已经准备去联盟了。这件事不怕你知道，甚至希望你知道。因为联盟一旦因此加强内部戒备，把注意力放在应对'帝国使节'上，那真正去龙族议会的人就不会受到干扰。"
她顿了一下，像是给那句话留出一个落地的间隙。
"他用你的名字做了一个明面上的饵，然后把真正的行动藏在饵后面。他同时在做三件事：安抚帝国居民的情绪，释放一个对联盟的施压信号，以及掩护龙族议会的真正任务。"
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所以他不只是在把我架到火堆上烤，他还在借我的火烤别人的肉。"
"正解。"薇说，"至于你所谓堵塞开盒，其实你也没办法抱怨什么——毕竟他承诺过的那些事也不是假的。他放出来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真实的，只是选择了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让什么人看到。这是统治者的核心技能：他不需要撒谎，只需要控制信息的流向。"
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座正在缓慢恢复的城市上。那些传音魔石的声音已经停了，但余音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他肩膀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之后才有的平静："……反正也甩不掉了。受着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了起来。节奏平稳，不重不轻，像是提前算好了时刻才来的。
曜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帝国军装的年轻女子，肩章上的纹章是瑞尔直属传令官的标识。她朝曜微微欠身，语气公事公办："曜先生，前往龙族议会的使团成员已经初步定下来了。陛下希望您今天下午前去见一下面，确认队伍名单。"
曜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好。"
传令官报了一个地址，然后转身离开了。曜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朝房间里的其他人看了一眼："走吧。去看看陛下给我配了什么人。"
下午的阳光从愈泉城的街道上斜斜落下来，把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人影拉得很长。曜跟着传令官穿过几条正在恢复的街道，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那栋建筑不大，门口没有挂任何标识，但门前站着两名穿着制式轻甲的卫士，站姿笔直，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审视。
传令官在门边停下，侧身让开："就是这里了。曜先生请进。"
曜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一张长桌摆在中央，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然后停住了。他的嘴角先是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弯了起来，像是被这个排场气笑了。
"今天碰到不少熟人啊。"
长桌靠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桑德·沃尔夫兰，帝国七大选帝侯家族之一的家主，当初在帝都时曜和他有过不太愉快的交集，虽然事后双方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依然出乎他的意料。桑德看到他之后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在桑德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曜看到那张脸的时候，那种被皇帝封赏的复杂心情终于被冲淡了一些。雷克斯·艾尔，他在帝都期间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艾尔家的三子，当初在帝都藏书馆一起查资料的伙伴。
而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卡尔·沃尔夫兰。
曜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那个僵硬比他预想中短。卡尔也正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尖锐的敌意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和曜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雷克斯已经走到了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的笑意："好久不见。陛下说这次出使需要一个对龙族文化有了解的人，就找到我了。我本来还在家里看书，忽然就被拉过来了。"
曜笑了："那你来得正好。我这边正缺一个能帮我翻译龙族文献的人。"
"翻译费另算。"
桑德的声音从长桌内侧传来，依然沉稳："既然人到了，就坐下说正事吧。龙族那边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