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在桑德对面坐下，椅面还带着下午阳光晒过的余温。长桌两端的人各自落座，雷克斯坐在曜右手边，卡尔在雷克斯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一位看上去跟桑德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坐在桑德身侧，与他并肩而坐，此人气场完全不输桑德，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气场自然而然地压在整张长桌上。
桑德先开口，声音沉稳，不急不缓：“你对龙族议会了解多少。”
曜想了想。薇在星空书馆里给他讲过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排成一排。龙族议会的构成，四大龙皇的派系，龙神究星的状态，甚至那座星龙之塔的大致方位，他都知道。但这些信息在帝国官方记录里大多属于“不可公开”的范畴，一个刚从星见学院毕业的学生不可能掌握这么多。
他摇了摇头：“知道的不算特别多。一些基础的，比如龙族议会是四皇共治，龙神究星是最高主宰，剩下的就不太清楚了。”
桑德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民出身，对龙族了解不多也正常。龙族议会的资料在帝国大多属于限制级，除了选帝侯家族和一些研究院的高层，一般人接触不到。”
他说完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保罗兄，就由你负责讲解一下吧。”
那个被叫做保罗的男人站起来。他约莫五十来岁，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温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便装，左胸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是艾尔家的纹章。他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曜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曜起身握住。保罗的手掌宽厚干燥，力道不重，但那份沉稳感从掌心传过来，让人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是可以信赖的。
“曜先生，一直想当面道谢，但总没找到机会。我叫保罗·艾尔。雷克斯的父亲。”
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雷克斯，雷克斯朝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我也没想到他会来”。曜转回头，礼节性地应道：“保罗大人。”
保罗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朝曜微微欠身：“在说正事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做。帝都那件事，你救了莉莉安。她是我的侄女，欧文的女儿。这件事我们艾尔家一直记着，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面道谢。今天总算见到了。”
曜摆了摆手：“分内之事，您不用这么客气。”
保罗点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他重新坐回桑德旁边，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气切换到了另一种更接近讲述的平稳节奏。
“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关于龙族议会，你需要知道的，主要分三块。”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块，政体结构。龙族议会并不是我们人类想象中的议会。它的本质是四皇共治，四位龙皇各自掌管一个领域。雷皇龙管战争，海皇龙管律法传统，啸皇龙管魔法研究，影皇龙管情报资源。四位龙皇之上，是龙神究星。但究星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据说大限将至，长期在星龙之塔深处沉睡。”
曜在心里把那段话和薇说过的信息对了一遍，没有出入。
保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块，社会与文化。龙族的阶层是按照血脉和力量严格划分的。高等龙族对低等龙族有绝对权威，低等龙族对人类的态度取决于高等龙族的立场。这意味着你和任何一个龙族打交道的时候，对方的态度并不代表他个人的态度，而是代表他所属的那一支血脉对人类的整体态度。”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曜跟上了。
“同时，龙族有贪婪和收藏的天性。他们对有价值的东西有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这个‘有价值’的范围很广，除了财物和珍宝，还包括知识、技术、甚至情报本身。你和他们谈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他们当成需要收集的‘藏品’。”
曜听完之后，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意识到自己和雷龙皇齐格姆的见面将会非常棘手。齐格姆是四皇之一，他的态度几乎决定了龙族议会对人类使团的整体态度。而齐格姆现在正在气头上，他的儿子被人折磨了上百年，所以他给了帝国一个月期限，和平还是战争，就看这一个月了。
保罗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块，也是最复杂的一块。龙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四位龙皇之间长期存在分歧。雷皇龙主张对外强硬，焰皇龙倾向于维持传统的中立，啸皇龙专注于魔法研究不理外务，影皇龙则从未公开发表过意见。你这次去龙族议会，代表的是帝国使节的身份。但在龙族眼中，你首先是一个人类。人类使节在龙族的记录中，上一次正式访问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放下手，看着曜。
“你需要做的，是让龙族接受你的存在，同时争取他们对帝国的信任。但龙族对人类的信任，已经所剩无几了。”
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些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雷龙皇的愤怒、龙族内部的分歧、龙神究星的沉睡、两百多年来第一次正式访问的使节……他面前的局面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
然后桑德开口了。
“你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敌意，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审视感压在字与字之间。
“这可不是一趟简单的差事。”
曜抬起头，迎上桑德的目光。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桑德家主有什么高见？愿闻其详。”
桑德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曜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个他没有完全看懂的人。“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向陛下要求了在队里的绝对指挥权。”
他停了一下。
“我想提醒你，你对龙族议会一无所知。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个人武断，让在场的所有人丢了性命。”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变了一瞬。雷克斯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卡尔的目光从旁边扫过来，保罗没有说话，但神色里多了几分审视。
曜看着桑德，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身。
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曜站直之后，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变了。那种变化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他还是那个坐在椅子上听讲的年轻人，下一秒他站在那里，整间房间的空气像是被他收拢在掌心，重重地朝四周压下。
那是经历过的死亡。
是御风剑龙的咆哮，是教团内鬼的追杀，是巨神兵降临时的毁灭，是日蚀的压迫，是玛莎的疯狂，是无数个差一步就回不来的夜晚。
弘蓝高级的气息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却在触及房间边缘之前骤然收束，凝成一层无形的重压，均匀地覆盖在长桌四周的每个人身上。
“桑德家主。”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正在流动的、类似水面之下暗流的东西。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回桑德身上。那份从无数次绝境中沉淀下来的东西在他眼底翻涌了一瞬，然后被他收住。
“但关于指挥权，我话放在这里了。这是我向陛下要求的条件，陛下也已经答应了我。所以如果有人对我的条件不满——请自己找陛下要求。”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一个足够清晰的落点。
“我是不会退让的，要么我走，要么你走。听明白了吗？”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雷克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卡尔的目光从曜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保罗依然坐在桑德身旁，但他的表情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正在重新评估的东西。
桑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他是乌金级巅峰的强者，帝国七大选帝侯家族的家主，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力量的分量。他能感受到曜的气息，弘蓝高级，离紫罗还有一段距离。在他面前，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只蝼蚁。
但曜此刻散发的东西，跟他见过的任何弘蓝都不一样。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纯粹而沉重。是他经历过那一切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桑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那里坐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嗯。”
保罗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多了一种明确的笃定。
“曜小哥，不用担心。既然我们答应了陛下与你一起前往龙族议会，自然也是知道你的要求。就我个人而言，我可以保证以你为首。”
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最后扫了一遍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留下一句话。
“尽快准备。以最快速度出发。”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房间里依然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桑德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保罗靠回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卸下什么。雷克斯终于松开了膝盖上攥紧的手指，像是刚想起来要呼吸。卡尔始终没有说话，但他低着头看桌面的角度，比之前更偏了一些。
保罗先开口了，声音不高：“桑德兄。”
桑德没有看他。
“陛下的决定，我们照办就好。”
桑德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保罗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雷克斯也跟在他身后。雷克斯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曜刚才坐过的椅子。椅背上还留着刚才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脚，最后跟随着他的父亲离开了。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了桑德和卡尔父子两人留在房间内。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长桌两侧的椅子大部分都空了，桌上那壶茶还摆在原处，没人动过。桑德坐在主位上，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曜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看那道已经消失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