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房间内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而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人。长桌两侧的椅子大部分都空了,桌上那壶茶还摆在原处,没人动过。桑德坐在主位上,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曜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像是在看那道已经消失的凹痕。
“父亲。”卡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他不过是个弘蓝,您已经是乌金巅峰。就算他是陛下指定的,他今天这样跟您说话,也未免太过了。”
桑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椅子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壶茶上。他没有倒茶,只是看着。
“一段时间不见,他变得更强了。”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
桑德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那双眼睛依然沉稳,但里面多了一种卡尔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正在被重新称量的判断。“你现在跟他再打一次,你觉得你能赢吗?”
卡尔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停了一拍。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太有底气的笃定:“五五开。”
桑德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更像是一种“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的平静。卡尔被那一眼看得很不自在,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口处不自觉地收紧了。
桑德站起身,拍了拍卡尔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他了。有陛下的支持,有他自己的积累,还有他身边那些人。他也不是那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了。”桑德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分量,“现在最好的方法,是放下过去,积极与他交好。”
卡尔没有回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桑德没有等他。他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时候不早了。陛下要求尽快出发,马上回去准备。”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卡尔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但没有犹豫。
第二天一早,曜收到了消息。传令官的语气比上次更简短:“队伍已准备就绪。请曜先生前往北门集合。”
曜带着焰、艾和霄三人穿过愈泉城正在恢复的街道,抵达集合点时,远远就看到了那支队伍的规模。比他预想中要小。除了他自己带的四个人,还有桑德、保罗、雷克斯、卡尔,以及三个他从未见过的面孔。那三个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帝国魔导研究院的徽章,气质看起来更像是学者而非战斗人员。他们站在队伍边缘,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头朝曜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总共十一个人。一支规模不大但精干的队伍。
看到曜走近,桑德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在曜面前停下之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微微欠身,幅度不大,但足以被在场的每一个人看见。
“队伍已经到齐了。”
曜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看着桑德微微低下的头,心里闪过一丝意外。昨天在会议室里那个用审视目光打量他、语气里带着警告的人,此刻在他面前弯下了腰。那份转变来得太快,快到像是在一夜之间被人用尺子重新量过一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明白了。出发吧。”
这一幕落在那三个研究院人员眼中,就变成了另一种景象。他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他们是帝国魔导研究院中专门研究龙族和精灵的学者,这次被选中跟随队伍一起前去龙族议会。出发前他们看过队伍名单,知道这次队伍中有两个选帝侯家的家主,他们自然认为队伍的队长是两大选帝侯家主之一。可现在,一个选帝侯家的家主,向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一大截的普通少年报告。那个少年的面孔他们完全不认识。
但他们没有时间多想。桑德已经转过身,朝身后那片空地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然后曜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辆魔导飞船停在空地中央。它比曜印象中坐过的那些都要小上一圈,船身银灰色,比上次坐过的更紧凑一些,流线型的轮廓带着一种更锋利的线条感。它没有那些豪华的舱室和休息区,甲板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整艘船像是一把被收窄了刀身的匕首,追求速度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上船。”桑德说。
众人陆续登上飞船。曜走在最后面,他踏上舷梯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愈泉城的轮廓。那些破碎的屋顶和尚未清理完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疲惫。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摊位重新支了起来,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这座城市正在活过来,用的是一种缓慢而固执的方式。
曜收回目光,登上飞船。
舱门合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而干脆。甲板轻轻一震,然后整艘飞船开始向上升起,速度不算快,但那种离开地面的感觉是明确的。愈泉城的轮廓在下方逐渐缩小,街道、废墟、城墙,所有的一切都在视野中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方格。然后船身倾斜,朝着北方加速,以一种比普通飞船快上将近一倍的速度撕开云层,消失在了天际线之外。
汐站在窗边。
她没有站在门口,也没有下楼。只是站在房间的窗户前,目光穿过晨光和薄雾,落在那个正在远去的银色小点上。飞船的速度很快,它已经在天空中变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再过几息就会彻底消失。
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掌心里那件东西。曜走之前递给她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顺手给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也许能用得着。”
但汐看到那个东西之后,就大概猜到了他在担心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汐转过身,把掌心的东西收好,走到门边,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