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拉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两张有些局促的面孔。
弦站在前面，亚麻色的短发在走廊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暖调，红色的眼眸落在汐脸上，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绿色的眼眸安静地垂着，目光停在脚尖前方的地面上。两个人穿着素色的便服，没有飘带，没有短打服，看起来像是两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如果忽略她们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风的气息的话。
“进来吧。”汐侧身让开，语气温和，“我去叫薇和塔。”
弦点了点头，拉着律的手腕走进房间。两个人在桌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汐分别敲了薇和塔的门，两人很快出来了。薇银紫色的短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调，塔沉默地跟在后面，棕色的眼眸在弦律二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汐简单说了一句“她们找我们。”，薇和塔便各自在桌边落座，没有多问。
双子没有立刻开口。弦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料。律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辨认木纹的走向。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像沉默，更像是一种还没找到落点的呼吸。
然后弦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曜哥怎么不在？”
“他们已经出发了。”汐说，“前往龙族议会，刚走不久。”
弦律两人愣了一下。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律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了一瞬，然后重新垂下去。她们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汐看得出来，那个消息落在她们心里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然后慢慢沉下去。
汐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弦律二人对在场的其他人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们之前只和曜霄还有汐相处一段时间，对其他人的印象只停留在那次琴出现后“见过一面”的层面。而星神与星神之间的相处，本就不像普通朋友那样可以随意寒暄。她们需要时间。
“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吧？”汐主动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但比刚才多了一层认真，“现在帝国对联盟人的态度不太好。你们如果要在外面走动，最好多注意。”
弦和律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但汐看出来了，是某种已经在来之前就商量好的默契。
律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繁星表演团的大家决定明天就返回联盟。现在帝国这边对联盟人的态度越来越差，团里的人都很害怕。大家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尽快回去比较好。”
她停了一下。弦接上了她的话，语气比律稍微快一些，但同样带着某种已经确认过的东西：“我和律打算跟着表演团一起走。”
汐听完之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哦”。然后她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回去之后也小心些。”
她没有多说什么。
弦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着汐，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试探和困惑的东西。
“你们……”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打算拦着我们吗？”
这回是薇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更像是一个听到问题之后没有立刻找到对应答案的人。
“我们为什么要拦着你们？”
塔没有说话，但她的点头比任何回答都更明确。
律的目光从桌面上抬了起来。她看着汐，又看了看薇，最后落在塔身上。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称过才说出口的：“可我们不是双子星神的转世吗。你们不是需要我们吗。万一我们回去之后躲起来呢。”
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出现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塔一眼。塔像是收到了某种不需要明说的信号，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我跟你们一样。或者说类似。”塔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把那些话在心里放过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被磨掉了棱角，“我也是星神转生。金牛座的塔。当时觉醒的时候我没想太多，但事后，我经常在半夜醒来，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想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看着弦和律的眼睛。
“我到底是万年前的金牛星神，还是现在的泰拉·凯尔。”
弦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律的呼吸慢了一拍。
“我后来想明白了。”塔说，“我两者都是。这不冲突。万年前的记忆是我的一部分，现在的我也是一部分。它们不矛盾，只是来自不同的时间。就像一个人小时候的样子和长大之后的样子，虽然差别很大，但都是同一个人。”
她看着弦律二人，目光平静而笃定：“这种东西，有些人很快就能想通，有些人可能要很久。但不管多久，我们都不会强迫你们。因为强迫出来的答案不是答案，只是服从。”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律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
薇在这时开口了。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度，像是一个人在陈述某个已经被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而且，我们也没有立场拦着你们。你们要跟表演团回联盟，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我们没有权力替你们做选择，也不打算这么做。如果你们现在留下来，只是因为‘我们应该留下来’，那你们迟早会后悔。与其那样，不如让你们自己走。等你们想清楚了，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至于你们说的‘万一躲起来’——如果你们真的想躲，谁也找不到你们。但我不认为你们会那么做。你们在愈泉城的时候，明明可以不管那些平民，但你们还是站出来了。你们骨子里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缩回去的人。所以我不担心这个。”
弦抬起头来看着薇，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律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
汐看着她们，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如果你们现在留下来，只是因为觉得‘应该’，那你们不会真心认同自己是星神这个身份。但等你们想通了，自己选择回来，那才是真正的选择。我们不需要一个被绑着回来的双子星神。”
她看着弦律的眼睛，停了一拍。
“而且，你们也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你们可以回联盟，跟表演团待在一起，继续当弦和律。等哪一天你们想清楚了，再回来找我们。我们不会关门。”
弦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压了回去。她站起身，律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边，弦的手搭上了门把，但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琴在哪？”
汐看着她的后脑勺，停了一拍才回答：“她有点事在忙，所以没出来。需要我去叫她吗？”
弦的手指在门把上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不用了。”她说，“我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见她。”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轻而稳，像是两道正在缓慢分离的水流，但还没有真正断开。
汐坐在桌边，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向椅背。
“她们会想通的。”薇说。她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稳，但里面有一种不太常见的、接近安慰的东西，“只是需要时间。”
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走过、但还记得来时路的地方。
但汐的一句话，让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即使想通了，她们还是可能会失去对方。”
薇沉默了一拍。她的手指在镜片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推，但没有推上去。
“所以她们得自己想通。”她说，“没有人能替她们做这个决定。”
塔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棕色的眼眸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想过很多次、但依然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那扇合拢的门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边，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愈泉城地下深处，一间被魔导灯照得通亮的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其中一人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衣摆处有被反复浆洗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文职人员。另一个人比他高半头，肩膀更宽，站姿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军人习惯。
“收到消息了。”矮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来自王的信息，我们会在路上拦截。”
高个子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同样压着：“小心行事。尽量处理成意外。”
“那除了目标以外的人呢。”
高个子的目光从同伴脸上移开，落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他沉默了两息。
“不留活口。”
矮个子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下巴只往下压了半寸，但那个动作做完之后，他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被压得太久的犹疑，“这无疑是暗中违抗陛下的命令。陛下已经驳回了研究院的申请，还特意降低了观察频率。我们现在动手，如果被发现，就是公然违抗君命。”
高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盏灯，把灯罩揭开了一条缝，看着里面跳动的火苗。
“所以我们才必须更谨慎。”他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人看出来这是人为的。更不能让人查到这里。只要做成路上出了意外，事后谁也追不到我们头上。”
他重新盖好灯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矮个子脸上。
“你想想，陛下为什么要驳回研究院的申请？因为他想拉拢星神，不想惊动她们。但如果我们成功了，把那份力量掌握在手里，陛下到时候还能说什么？成果摆在那里，他总不能把已经到手的东西再推出去。”
矮个子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说服了一半，但还剩另一半悬在那里。
高个子看出来了，于是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沉。
“王和我们把繁星表演团的首演地址改到愈泉城，一开始只是想制造一些意外，让联盟和帝国产生裂隙。可没想到会引来终末教团和巨龙。那场混乱里，星神现身了，身份也暴露了。这是意外，但也是机会。现在她们还在愈泉城，还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等她们回了联盟，再想动手就难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矮个子的眼睛。
“现在局势紧张了不少，龙族议会、精灵王庭，甚至连同为人类方的联盟也开始充满敌意。大臣们希望尽快选择出储君，因此陛下打算提前选拔，在结束龙族议会的问题之后马上开展帝位选举。王登上帝位的胜算很大。等王登位之后，如果再把这份力量掌握在手里，以后不止什么教团，连精灵和龙族我们都能不放在眼里。帝国统一大陆的机会，就在这里。”
矮个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幅度比刚才更重一些，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但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又开口了。
“详细怎么做？”
高个子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繁星表演团明天的出发时间和路线已经确认了。他们走官道，带着一群艺人，速度不会快。我们在边境设伏，她们跑不掉。到时随便甩给谁，教团，联盟，土匪，魔兽，陛下不可能深究一个表演团的存亡。”
矮个子终于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开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高个子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看着那盏灯里跳动的火苗。
火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他伸手把灯罩重新盖好，把光彻底收进了那层薄薄的金属片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