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愈泉城一处偏僻的出口。
这里远离主城门的方向，两侧是还没有清理干净的断墙和倒塌的灯柱，晨雾贴着地面铺开，把远处的街道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剪影。没有多少人会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离开城市，所以当繁星表演团的马车队停在空地上时，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催促声。
汐薇塔三人到的时候，莱娜已经在了。她站在一辆马车旁边，金色的长发束得利落，正在和玲低声交谈着什么。玲今天没有穿那身表演用的星辰长裙，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旅行斗篷，看起来和平日里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团长判若两人。
走近之后，汐听到了莱娜的声音。她正对着玲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发生这些事，是我们招待不周。我代表莱因哈特家向繁星表演团致歉。”
玲摆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勉强，更像是见过太多风浪之后才有的平静。
“莱娜小姐言重了。这种事谁都不想的，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完之后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繁星表演团的成员们正在马车上做着最后的检查。那些艺人穿着朴素的行装，脸上没有往日里的光彩。有人反复清点着自己的行李，有人站在车边朝城里的方向张望，有人缩在马车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背包，神情里带着一种被惊吓过太多次之后才有的紧绷。一个年纪不大的杂技演员正在帮同伴把飘带塞进箱子，动作很快，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旁边一位年长的乐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但手上的速度没有放慢。
那种不安不是装出来的。
玲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稳：“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想早点回家。”
这时她注意到了走过来的汐三人，朝她们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莱娜也转过身来，朝汐微微颔首。汐回了一礼，目光在表演团的马车间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她没看到弦和律。
“弦和律呢？”汐问。
玲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封信，递到汐面前。
“她们说，想跟你们说的话都在这里面了。这两个孩子，这个时候都还有点害羞，不敢当面说出来。”
信封很普通，是表演团自用的那种粗糙纸封，但封口处画了两个小小的记号。一个画得随性潦草，一个画得整齐平直。汐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弦和律各自的手笔。
她把信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玲见她接过信，便转身朝莱娜说道：“既然我的任务完成了，那么莱娜小姐，汐小姐，还有各位——我们就先离开了。后会有期。”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朝众人微微颔首，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体面。然后她转身朝车队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上一段她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寻常路途。
“出发了！”玲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清晰而不急促。
车队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碎石，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那些留在车厢外的艺人们陆续钻进了车里。有一个年纪很小的杂技学徒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朝汐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那是莉莉安在帝都见过的那个女孩的同伴，汐记得她，当初在愈泉城的表演里，她在空中接住了弦抛出的彩绸，动作干净得像一只雏鸟第一次展翅。
马车队沿着那条偏僻的出口慢慢驶远。第一辆车的轮廓消失在晨雾中，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回响，在空地上散开，然后被风带走。
汐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道车影彻底消失。她低下头，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但上面写满了字。两种笔迹交错排列，像是在对话。
弦的字写得快，笔画带着一种往外冲的劲头：
“昨天你们说的话，我们回去后想了很久。一开始我们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拦我们。后来回去的路上，律说了一句话，我才觉得好像有点懂了。律说，她们没有把我们当成‘必须留下的东西’。就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以前一直觉得，既然我们是星神转世，那就必须做星神该做的事，没有别的选择。但你们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先做弦，再做双子星神。所以我和律决定先跟表演团回联盟。我们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但我们保证，很快会回来，告诉你们答案。”
律的字写在下面，笔画端正而平整，像是把每一句话都斟酌过才落笔的：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做。关于琴的事，关于双子星神的事，关于我们到底是谁——这些问题想得越多，就越觉得没有答案。但你们愿意给我们时间，这一点，我们很感激。你们只是说‘慢慢想，不着急’。所以，谢谢。我们会回来的。”
最后还有一行字，是两个人一起写的。弦的字在上，律的字在下，笔画重叠在一起，像是两只手同时握住了一支笔：
“等我们。”
汐看完了那封信，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莱娜站在她旁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没有开口问信上写了什么。塔沉默地站在汐身后，棕色的眼眸落在空旷的道路上，像是在确认那两姐妹真的已经离开了。薇推了一下眼镜，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是一个人在看到某个自己推演过的结果被证实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走吧。”莱娜说，“现在帝国的情况，她们走了也好。”
汐把信收好，转过身来，朝莱娜点了点头。
“嗯。”
而另一边，在高速魔导飞船的全速飞行下，曜的队伍只用了一天就来到了龙脊山脉和帝国接壤的边境。再往前飞，那就是入侵领空了，于是众人开始让飞船降落。
飞船降落时，曜透过舷窗看见了那片山脉的轮廓。和北境冻土那种平坦而苍凉的白不一样，龙脊山脉是垂直的，从平地升起，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之后留下的伤痕。山峰高耸入云，山脊线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灰色光泽。山脉之间穿插着无数道峡谷和断层，那些缝隙里藏着某种灰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腾，又散开。
飞船稳稳落在边境线上的一片空地上。舱门打开，冷风灌入，带着一股不属于人类城市的气息，干燥、锐利，带着岩石和雪的味道。曜走下舷梯的时候，脚下踩到的是一片碎石和冻土混合的地面。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住。
前方不远处，一道关口横亘在山脉和帝国边境之间。
那是一座龙族风格的建筑。和人类惯用的石墙加铁门的结构不同，它更像是一片从山体内部生长出来的结构，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状纹路，边缘有熔岩冷却之后才有的天然裂纹。关口两侧各矗立着一根高耸的立柱，柱身上缠绕着某种曜从未见过的金属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关口的门扉敞开着，但里面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它就在那里，沉默地守着两个世界的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