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缓缓靠近关口。
曜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两扇敞开的门扉上。门内没有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靠近的一切。桑德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沉稳，保罗跟在他半步之后。雷克斯和卡尔走在队伍后方，三个研究员被护在中间，那三个学者模样的家伙此刻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攥紧了手里那本用来记录龙族语言的笔记本，有人下意识地往队伍中央缩了缩。
就在曜踏上关口前最后一块石板的时候，一道尖锐的鸣笛声从门内炸开。
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像是某种金属质地的警哨被猛地吹响。声音还没落下，数道身影从关口内部的阴影中飞射而出。曜只来得及看清那些轮廓的瞬间，就已经被包围了。
七道身影。不，八道。从关口两侧和正上方同时落下来，速度快到几乎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他们稳稳地落在众人周围，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对收拢的翼膜，暗灰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面容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五官立体，眼瞳偏竖，皮肤上有极淡的鳞片纹路顺着颈侧和手背延伸，如果不看翅膀，也许会被误认为某种异族人类。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壮汉，肩宽背阔，深灰色的短发像是被砂石磨过一样粗硬。他的翼膜收拢在身后，但边缘偶尔微微震颤，像是在无声地展示某种随时可以展开的威胁。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桑德身上。
“是人类。难道还有不知道情况的商人？”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粝，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烦躁，“你们不知道贸易站已经关了吗？赶紧离开。”
他顿了一下，手掌从身侧抬起，掌心朝外。
“不然我们只能动手驱逐了。”
桑德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迎上那道目光，语气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沉稳：“我们确实是人类，但不是来进行贸易的。”
他朝保罗微微侧了一下头。保罗会意，上前半步，声音温和而清晰：“我们来自帝国。奉瑞尔陛下之命，前来龙脊山脉，希望能与雷龙皇大人当面谈谈。”
壮汉的表情在“帝国”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变了。
之前他只是不耐烦，现在那种不耐烦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了。他的竖瞳微微收缩，翼膜边缘的震颤变得更明显了一些。他身后那几名龙族守卫也同时往前压了半步，包围圈无声地收紧。
“帝国？”壮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还是帝国皇室派来的人。”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明确的东西。曜能听出来，那是压着怒意的冷。
“雷龙皇大人有令。这段时间，任何来自帝国的人，尤其是帝国皇室的人，一律不准踏入龙脊山脉半步。除非对方已经查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找到了凶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问了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话。
“所以你们把凶手带来了吗？”
保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回答了。他摇了摇头：“凶手我们还在寻找。但我们真的需要跟雷龙皇大人当面谈谈。这件事有很多误会，如果能见面——”
“大人说了。”壮汉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想再听下去的不耐，“除非找来凶手，不然不接待任何人。请回吧。不要逼我们动手。”
保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桑德，桑德没有开口，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也露出了一丝为难。他们是来找雷龙皇协商的。可连门都进不去的话，怎么协商？强闯吗？先不说这些龙族守卫的实力至少都在紫罗以上，为首那个壮汉的气息至少是赤金级别。就算他们能闯进去，那和宣战有什么区别？
队伍陷入了沉默。雷克斯在后方低声和卡尔说着什么，卡尔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烦躁，三个研究员中有一个已经脸色发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曜说话了。
“既然雷龙皇大人不想见我们，那不知道其他龙皇大人有没有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壮汉的目光从保罗身上移过来，落在曜脸上，那种打量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龙皇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们。”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不耐烦了，“这是最后一次警告，速速离开。”
保罗回头看了一眼曜，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他不知道曜说这话有什么意义。卡尔在后面更是直接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乱说话干什么。本来还能周旋一下，现在惹怒了守卫，连那点余地都没了。”
曜没有回头看卡尔，也没有理会壮汉的警告。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没有听到那句“最后一次警告”一样：“这里有没有来自焰龙皇齐格磷一脉的大哥大姐？”
他喊了好几声。
声音在关口前的空地上回荡，然后被山风带走。壮汉的眉头已经皱到了极限，他身后的守卫也开始低声议论。保罗的表情变得微妙，他似乎在试图从曜的举动中读出什么，但没能找到落点。
曜又喊了一遍。
然后关口内部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从门扉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是一位身穿暗红色轻甲的女性。她的身形修长，深红色的短发束在脑后，眼瞳里有一圈明显的暗金色环纹，翼膜收在背后，边缘的鳞片纹路比那些普通守卫更密集、更精细。她走到壮汉身侧，目光落在曜身上，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明确的边界感。
“我是。”
她扫了一眼曜身后的队伍，声音不快不慢：“如果你觉得我们焰龙一脉的女性偏多，所以更好说话，我建议你收起这个想法。”
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讨好的成分，反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的放松。他伸手探入衣襟内侧，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那东西被一块普通的灰布包着，他一层一层地揭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在场所有人一个看清楚的机会。
红色。暗沉的，带着微微光泽的红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天然生长的弧度，表面散布着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种介于金属和骨骼之间的微光。
像甲壳。或者说，像某种生物的鳞片。
那位女性龙族的瞳孔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收缩了。她的翼膜猛地展开了一瞬，又立刻收回去，那个动作快到像是本能压过了训练。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锁在那片红色甲壳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她屈膝，单膝跪了下去。
暗红色的轻甲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她的右手按在膝盖上，头微微低下，深红色的短发垂落在脸侧，翼膜完全展开，平贴在地面上，像是一面无声的旗。
关口前安静了。壮汉张着嘴，那几名守卫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保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那片红色甲壳，像是在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去辨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桑德的目光从甲壳移到曜脸上，又移到那位跪下的龙族女性身上，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道明显的裂缝。卡尔站在后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雷克斯没有看甲壳，也没有看跪下的龙族。他在看曜。看那个站在关口前、手里拿着一片红色甲壳、表情平静得像刚刚只是拿出了一件普通信物的黑发青年。
然后他听到曜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