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不用这样。”
曜的声音不大,但在关口前那片空地上落得很清楚。
夕媚单膝跪地的动作停了一瞬,暗红色的轻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翼膜完全展开平贴在地面上,深红色的短发从肩侧滑落,垂在石板缝里。她右手按在膝上,头微微低着,那个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曜看着这一幕,心里其实有些意外。他猜到了这个东西会让对方尊重自己,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大,显然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玩意所代表的含义。
他语气里那一点细微的惊讶,混在平稳的声线里,几乎听不出来。夕媚没有察觉,壮汉没有察觉,身后那些龙族守卫也没有察觉。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跪下的身影吸走了。
关口前安静了整整三息。
壮汉的嘴张着,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但忘了怎么合上。他身后那几名守卫中,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收住了脚。一个年轻的守卫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年长的一把按住了肩膀,摇了摇头。那几个研究员站在队伍后方,其中一个人的笔记本已经掉在了地上,纸页被晨风吹得哗哗翻动,没有人去捡。
桑德的眉头拧得很紧。他的视线从夕媚的背脊移到曜手里的那片红色甲壳上,又移回来,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道明显的裂缝正在扩大。保罗站在他身侧,嘴唇微微张着,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学者气质此刻碎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卡住了。雷克斯的手按在腰侧剑柄上,指节泛白,琥珀色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卡尔站在队伍后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但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收得很紧。
焰、艾、霄三人倒是很平静。他们早都知道这东西的真实身份,也早就做好了曜会拿出它的准备。
没有人注意到曜说话时的语气。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一个跪下的动作上。
夕媚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利落干净,暗红色的轻甲在起身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翼膜收拢回背后,边缘的鳞片纹路还在微微震颤。但和刚才那种随意的站姿不同了,她微微弯腰低头,右手搭在胸前,那是一个龙族表示恭敬的礼节。
“请问您是想要进入龙族议会吗?”
曜点了点头:“是的,我们需要面见焰皇龙大人。”
夕媚再次颔首,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明白了。”
这时壮汉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过来,脚步重而急促,石板地面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翼膜不受控制地半张着,边缘的鳞片因为充血而微微发亮。他走到夕媚身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意和不解压都压不住。
“夕媚你疯了?雷皇龙大人的命令你是忘了吗!”
夕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像是早就预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抱歉,身为焰龙一族的我,雷龙皇大人的命令虽然也会遵守,但如果焰皇龙大人的命令出现,自然要以焰皇龙大人的命令优先。”
她说完之后朝壮汉走近一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很短,短到曜只看到她嘴唇动了两下就结束了。晨风从关口方向灌进来,把那几句话的音节吹散了大半,站在几步外的众人一个字都没听清。
但壮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先是困惑,然后是不相信,接着是某种近乎荒谬的震惊,最后这些表情同时挤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形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体。他的翼膜猛地张开了一瞬又收回去,手指在身侧收拢又松开,指节捏得泛白。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几名守卫看不到壮汉的正脸,但能看到夕媚凑过去说话的动作。几个守卫交换着目光,有人不安地动了动脚,有人低声问旁边的同伴“队长怎么了”,被问的那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壮汉闭了一下眼睛。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又撑起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压回去。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种震惊已经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已经做了决定”的沉硬。
“……好。你们可以进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夕媚,语气里压着一种“我照做了之后发生什么我不管”的东西。
“但是,我先说好,一旦雷皇龙大人发怒,一切后果由你们焰龙一族承担!”
夕媚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问题尽管找我们焰皇龙大人。”
她说完便转向曜,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特使大人,请。”
曜点了点头:“麻烦带路了。”
他迈步跟在夕媚身侧,沿着关口的门扉朝内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众人。桑德站在最前面,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保罗的嘴还微微张着。雷克斯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指节白得像是要嵌进金属里。卡尔站在后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三个研究员里有一个正蹲下去捡那本掉在地上的笔记本,动作很慢,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
“愣住干什么,跟上来啊。”
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把所有人从石化状态中拽回来。
桑德最先恢复。他收回目光,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保罗跟上,然后迈步朝关口走去。保罗回过神来,快步跟上,经过那个正在捡笔记本的研究员时停了一步,弯腰把笔记本从地上拿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递还过去。那个研究员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干涩。
雷克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剑柄,快步跟了上去。他走了一段之后发现卡尔还在后面,回过头看了一眼。卡尔和他对上目光,沉默了一息,然后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比所有人都慢,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但走路的姿态倒是稳稳的,没有犹豫。
众人跟着曜和夕媚走进了关内。
关口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
通道从门扉开始向下延伸,倾斜的角度不大,但坡度很长,给人一种正在缓慢沉入地底的错觉。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纹路,那些纹路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排列的走向并不规则,像是某种在漫长岁月中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构。每一片鳞的弧度都带着独特的弧度,在晶石灯的光线中折射出深浅不一的流动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众人前行的步伐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像是一片正在被风拂过的暗色湖面。有些光斑的边缘会微微抖动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嵌着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晶石灯。光线落在那些鳞片上,温度从墙壁内部透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硫磺与矿石混合的气味,不刺鼻,但存在感很强,每呼吸一口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脚步声在空气中来回碰撞的回响。那种回响是圆的,不像是走在石头走廊里会有的那种生硬的声音,更像是走在某种巨大的、空心结构的内部。
越往里走,通道就越宽。最初的入口大约只有三人并行的宽度,走了几十步之后,两侧的墙壁开始向后退开,穹顶也逐渐升高。那些鳞片纹路从墙壁延伸到了天花板上,在头顶形成了一片起伏的暗灰色穹顶,光线打上去之后,整片穹顶像是被无数片细小的镜子覆盖,每一片都在微微反光。
雷克斯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那种被压抑的好奇心和紧张感正在他胸口里互相拉扯。他看了看前方曜的背影,又看了看夕媚走在曜身侧半步的样子。夕媚的步伐很稳,长腿迈出的节奏均匀,暗红色的轻甲在行走时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翼膜收拢在背后,偶尔边缘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队伍里跟曜关系不错的雷克斯终于没忍住。他快步上前,凑到曜旁边,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问出了其他人都想问的问题。
“曜,那个红色的甲壳,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个龙族女人看到之后会这样对你?”
曜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半步的夕媚。夕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特使可以直接讲,我们不介意的。”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里面多了一种很淡的许可,像是这件事在焰龙一族内部并不算需要刻意隐瞒的秘密。她说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在曜身上多停留,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就收了回去。
曜收回目光,看向雷克斯,然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这个红色甲壳,是焰皇龙齐格磷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