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到。
这小小的声音，却仿佛一记重锤，砸进了帝国这一方所有人的脑子里。
他们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而且为了代表帝国前往龙族议会，每个人自然也都提前了解了不少关于龙族的知识。桑德在出发前让保罗整理的那份资料里，专门有一章讲龙族的社会结构与血脉象征。其中关于逆鳞的部分，保罗当时还特意标了红。
焰皇龙齐格磷的逆鳞。那意味着什么？
龙族的逆鳞是龙族身上最核心的几片鳞片之一，通常位于喉部或者胸口正中央，与龙族的心脏和力量本源直接相连。逆鳞脱离本体之后能够长时间维持活性，甚至保留一部分原主人的气息和威压。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逆鳞，这是龙族的四大龙皇之一焰龙皇的逆鳞。这种东西只会交给一种存在，龙族最亲近、最信任的存在。
通道里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但队伍里原本那种小心翼翼的探究气氛已经被完全冲散了。雷克斯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好几个弯，但每一个弯都绕进了死胡同。逆鳞，龙皇的逆鳞，这东西的来历太过骇人，他甚至连“那你是怎么拿到的”这种问题都问不出口。因为他隐约觉得，答案可能比逆鳞本身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没等雷克斯开口，他的父亲保罗就先说话了。保罗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压得很低，但通道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曜先生，这个逆鳞，是从哪里拿到的？”
曜侧过头看了保罗一眼，语气平淡：“陛下给予。”
然后他并没有多说什么。那个回答干净利落，干净到任何人都能听出它只是一层薄薄的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保罗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重新摆放了一下。
卡尔跟在队伍后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喉咙口。他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问什么，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桑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不要多说什么了。
卡尔停住了脚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收紧了一拍又松开，然后低下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两位家主都是人精。保罗在看到那片逆鳞的瞬间，脑子里就已经开始飞速盘算了。如果是皇帝瑞尔给曜的，那瑞尔手里就有一片焰皇龙的逆鳞。可这怎么可能？如果瑞尔手上有这种东西，他根本不需要为龙族议会的事发愁。直接把逆鳞交给使团带过去，雷龙皇再愤怒也得看在这片逆鳞的面子上先坐下来谈。龙族内部的规矩，四皇之间的制衡，远比一支人类使团的解释要管用得多。这片逆鳞的来路，只有一种可能，它不属于帝国，不属于瑞尔，它属于曜自己。
桑德比保罗想得更深一层。他甚至没有去想这片逆鳞的来源，他的视线落在曜的背影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步伐平稳地走在夕媚身侧，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扔出了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它说明曜根本不担心这片逆鳞的来路被追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让他有底气不担心。
两人都选择了按下不表。这个时候刨根问底，没有一点好处。
曜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些细微的停顿、压低的声音和沉默的呼吸，笑了笑。他们猜得没错，这片逆鳞的来路确实值得琢磨。不过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此时，众人走出了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石门，门框上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那些纹路在众人跨出门槛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曜最后一步迈出通道的时候，感觉像是走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龙脊山脉的这片区域，比他预想的要开阔得多。
天是青灰色的，没有云，光线均匀而冷冽。头顶的穹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远的、看不见尽头的天际线。两侧的山崖如同被巨斧劈开一样耸立着，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洞口和平台，那些洞口之间用某种透明的材料连接着，形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空中网络。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一座城。
曜最初看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科学”。在他的想象里，龙族这帮人应该跟生活在原始社会差不多，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再怎么样也应该跟精灵王庭一样，偏古代风格，木质建筑，藤蔓缠绕，那种自然和神秘的调调。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完全现代化的都市。干净的街道，有序的建筑，道路两侧排列着发光的晶石灯柱，那些灯柱的造型简洁而几何化，和他印象中人类城市的路灯没什么本质区别。建筑的外墙大多是暗色的石质材料，但窗户宽大，排列整齐，很多建筑甚至带有阳台和遮阳结构，那种设计感和功能性，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穿越回了现代。
路过的行人中，时不时能看到有人背后收拢着翼膜，或者干脆就是个小龙人造型。要不是这些，他真以为自己回到人类世界了。
而那些建筑之间的公共空间更是让他震惊。宽阔的广场，分层的水景，甚至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公共艺术品的东西立在路边。一座暗红色的雕塑从他左侧经过，造型抽象，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形态被凝固在金属里。一个年轻的龙族从雕塑旁走过，手里捧着一卷发光的卷轴，边走边看，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
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桑德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还没来得及说疼。保罗的嘴微微张着，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失焦。雷克斯干脆停下了脚步，转着头打量四周，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卡尔低着头走在后面，没有看周围，但他放慢的步伐已经说明了一切。三个研究员里有一个已经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什么，另一个在小声和同伴说着话，第三个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
“龙族议会，跟传闻里的样子差得有点远。”桑德最后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能读了个假资料”的沉重。
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街道和建筑，投向城市深处。在那座城市的最中央，一座巨大的山脉拔地而起，山体在青灰色的天光中泛着暗沉的金红色光泽。山脉从城市的地面向上延伸，山腰处分布着四座巨大的宫殿，分别坐落在四个方向。那四座宫殿各自延伸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沿着山体向上攀升，最终在山顶汇聚。山顶之上，一座更加宏伟的建筑矗立在那里，轮廓在灰暗的天幕下泛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光。那应该是龙族的最高殿堂，龙神究星沉睡的地方。
夕媚没有解释什么。她带着众人走上了其中一条道路。那条道路从脚下延伸向前方，路面由某种暗红色的石材铺成，中央刻着一条巨大的鲜红巨龙图案，龙首朝前，龙尾在后，蜿蜒的龙身占据了整条道路的中轴。图案的边缘在步履经过时会亮起一圈极淡的红光，然后慢慢熄灭。
“各位请吧。”夕媚侧身示意，“我已经派人通知了龙皇大人。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曜点了点头，跟着她踏上了那条刻有鲜红巨龙的道路。
与此同时，山腰四大宫殿中的一个。
那座宫殿坐落在东侧的山棱上，比另外三座宫殿矮了一些，但占地面积更广，屋檐的线条也更柔。宫殿内部的走廊宽阔而安静，墙壁上挂着暗红色的织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淡的、类似于干花与金属混合的气味。一名侍从快步穿过走廊，停在宫殿深处一扇巨大的石门前。那扇门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在门缝处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芒。
侍从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那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下头、想要跪下、想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交出去的声音。它不刺耳，不尖锐，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一种从血脉深处透出来的、属于另一种存在的威压。
“什么事。”
侍从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焰皇龙大人。关口传来消息，帝国使团到来了。其中有人持有您的逆鳞。希望能见您一面。”
门后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整条走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空气都不再流动。侍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那扇黑色的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是两片影子从中间分开。门后的空间比走廊更暗，只有几盏嵌在墙壁深处的暗红色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那光芒照不亮整间大殿，只勾勒出那些巨大的立柱和拱顶的轮廓。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很高，比夕媚还要高出将近一个头。曜见过的所有龙族里，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整条走廊变窄了。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在微光中泛着灼热的赤色。她的面容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近乎少女，但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里面沉淀着某种比岁月更重的东西。额头两侧延伸出一对向后弯曲的短角，角身上有细密的火纹在缓缓流动。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面上，随着她的步伐无声地滑动。翼膜收拢在背后，边缘偶尔有一丝暗红色的电弧闪过，然后消失。
她站在门口，暗金色的瞳孔扫过走廊，然后落在侍从身上。
“收拾好宫殿。”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那几个字落下的时候，走廊两侧的晶石灯同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触碰到了，“准备好接待客人。”
侍从深深鞠躬，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颤：“是。”
焰皇龙齐格磷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长裙的裙摆扫过石门内侧的地面，身影重新没入那片昏暗的宫殿深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消失，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