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皇龙齐格磷的宫殿比从外面看还要大。
曜踏进正门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光。宫殿内部没有使用晶石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浮在半空中的火焰。那些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不摇曳，不跳跃，像是被凝固在时间里的火种，散发着稳定的暗红色光芒。光芒落在暗色的石壁上，把那些刻在墙面上的古老纹路照得明暗交错。
夕媚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翼膜收拢得很紧，没有一丝颤动。她的姿态里多了一种曜之前没见过的拘谨，像是回到了某种她需要时刻注意自己每一寸动作的地方。身后的使团队伍安静地跟着，没有人开口，连脚步声都被压得很低。
穿过两道长廊之后，夕媚停在一扇高大的拱门前。门扉由暗红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巨龙浮雕，龙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暗金色的火珠。门两侧各站着一名龙族守卫，身形比关口的壮汉还要魁梧，暗红色的鳞甲覆盖着全身大半，翼膜收拢在背后，暗金色的竖瞳扫过众人，然后落在夕媚身上。
夕媚微微点头。两名守卫同时侧身，四只手按在门板上，将那道高大的拱门向内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机关被重新唤醒。
门后的宫殿比外面更开阔。穹顶极高，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那些交错的横梁和垂落的暗红色织锦。宫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桌，桌面由整块暗红色的石材雕琢而成，边缘刻着一圈古老的火焰纹。
桌后，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她坐在一张暗红色的高背石椅上，椅子通体由某种暗色晶石雕成，靠背高过她的头顶，边缘有暗红色的光纹缓缓流动。她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是暗金色的，在光下泛着金属质地的微光。她的身形比曜见过的任何一个龙族都要高挑，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种从骨架里透出来的修长与力量感。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在微光中泛着灼热的赤色，像是被火从内部烘烤着的丝线，每一缕都带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晕。面容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近乎少女，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颧骨处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火纹从皮肤下透出来。额头两侧延伸出一对向后弯曲的短角，角身上有细密的火纹在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暗金色的瞳孔，里面沉淀着某种比岁月更重的东西。那双眼睛看向哪里，哪里的空气就变得沉滞，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住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面上，随着她的呼吸无声地滑动。翼膜收拢在背后，边缘偶尔有一丝暗红色的电弧闪过，然后消失。
曜注意到，整个宫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一些。那种高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带着一种被火炉烘暖的舒适感。但那种舒适感的来源，是眼前这个人。
焰皇龙齐格磷没有起身。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曜身上移到他身后的桑德、保罗、雷克斯、卡尔，再到三个研究员，再看向曜身旁的焰、艾、霄三人。看到焰的时候，曜注意到这位龙皇大人的瞳孔收缩了下，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但她没有继续表达什么，而是把目光最后回到曜身上。
“坐。”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宫殿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收拢了一下。不重，但每个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桑德的脚步顿了一瞬，保罗的呼吸慢了半拍。雷克斯跟在曜身后，把目光从焰皇龙脸上移开，落在那张巨大的圆桌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众人落座之后，焰皇龙才把支颐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逆鳞。”
她开口，没有寒暄。曜把衣襟内的那片甲壳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朝焰皇龙的方向推了过去。暗红色的甲壳在石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焰皇龙面前。她低下头，看了那片甲壳一会儿。那片刻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曜注意到她伸手触碰甲壳边缘的时候，指尖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它，本来我想的是，也许只有我走完这漫长的时光，才能再见她。”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手指从甲壳上收回来，搁回桌面。
“她离开龙脊山脉之前，我把它交给了她。那时候我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带着它回来，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圆桌周围的气氛变了一瞬。桑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保罗的手指在资料册边缘停住了。雷克斯抬起头，目光在曜和焰皇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卡尔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曜的侧脸上。
曜沉默了一拍。焰皇龙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认出了那片逆鳞，也认出了逆鳞所代表的那个“她”。
“这片逆鳞在你手上，说明她信任你。”焰皇龙的目光重新落在曜身上，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她选的人，我愿意听一听。说吧，帝国派你来做什么。”
曜没有绕弯子。他把愈泉城的事、齐格飞出现在雷龙袭击现场的事、以及帝国和教团之间的关系简要陈述了一遍。
等曜说完，焰皇龙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但宫殿里太安静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石壁上的回响。
“齐格飞的事情，我有所耳闻。你的意思是，折磨齐格飞的是教团，不是帝国。但你没有证据。”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雷龙出现时的异常状态、现场残留的自律铠人残骸、以及愈泉城被教团同时安放炸弹的事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焰皇龙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称量他话里的分量。
“我可以出面。”她开口了，“雷皇龙单方面下令对帝国开战，本来与我无关，但看在这片逆鳞的份上，我会明确反对此事。但你要清楚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我只能让龙族议会不出兵。雷皇龙自己和他的雷龙一族，他要做什么，是他的自由。我只能反对整个龙族因此出面，但拦不住他一个人的决定。我们是平等的。”
曜心里沉了一下。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焰皇龙能阻止龙族议会对帝国宣战，但雷皇龙本人如果想对帝国做什么，焰皇龙没有立场去干涉。但这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我明白。”曜说，“多谢焰皇龙大人。”
焰皇龙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桑德开口了。
“焰皇龙大人。”他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在下沃尔夫兰家当代家主，桑德。有一事想请教。”
焰皇龙的目光移向他。
“雷皇龙大人的私兵，规模有多大。”
焰皇龙看了他一会儿。那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桑德在衡量焰皇龙这句话的真实价值。如果焰皇龙只能拦住龙族议会的集体决议，而雷皇龙的私兵规模大到足以单独对帝国构成威胁，那这个承诺的意义就要重新估算。
“雷龙一族的常备战力，大约在四千左右。”焰皇龙说，“其中紫罗以上约八百人，赤金以上三百人，乌金以上四十三人，虹彩级两人。雷皇龙本人，穹隆中级。另有附属的亚龙种和低等龙族仆从军，约莫两千，战力参差不齐，但数量上不容小觑。”
宫殿里安静了一瞬。
桑德的眉头拧紧了。保罗的手指在资料册上捏出了一道折痕，指节发白。雷克斯的呼吸慢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卡尔，卡尔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微微张着。三个研究员中有两个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互相看了一眼。霄靠在椅背上，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四千常备战力。八百紫罗，三百赤金，四十三个乌金，两个虹彩，一个穹隆中级。再加两千仆从军。
这个规模，如果单独投入战场，足以横扫帝国任意一个行省。帝国的三大天装军团加起来也未必能正面吃下这股力量。
桑德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那种沉稳还在：“焰皇龙大人，如果四皇会谈之后，雷皇龙依然坚持对帝国用兵，您是否会出手阻止他本人。”
焰皇龙看着他，暗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波动。
“不会。”
那个字落得很干脆，干脆到桑德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说了，我反对的是龙族议会出兵。那是程序上的反对，基于四皇共治的规则。但雷皇龙本人要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他是雷皇龙，我是焰皇龙，我们之间没有从属关系。我帮你们拦住整个龙族的军队，已经是看在逆鳞的份上。再多的事，我不会做。”
桑德没有退让。他迎着焰皇龙的目光，继续说：“如果雷皇龙亲自出手，以穹隆中级的实力，帝国边境将承受巨大的压力。焰皇龙大人，您和雷皇龙同为四皇之一，如果您出面制衡，帝国会非常……”
“桑德家主。”
焰皇龙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整个宫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那种压在众人肩头的重量在一瞬间加重了数倍，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桑德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像是一头被按住了脖子的猛兽。他没有退让，但也没有再往前，只是撑着那股压力维持着坐姿。
焰皇龙看着他，暗金色的瞳孔里依然没什么情绪波动，但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怒意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代表帝国来龙族议会谈判。我因为逆鳞的缘故，愿意听你说，愿意替你们出面反对出兵决议。这是我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你们的礼遇。但你不要把它当成筹码。”
她收回了那股压力。宫殿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桑德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焰皇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曜身上。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声音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又像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
“雷皇龙与我同级。龙族四皇之间没有互相制衡的机制，只有各自为政的默契。我若对他出手，等同于向整个龙族宣战。”
保罗在旁边连忙接话，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几分：“焰皇龙大人，我们没有冒犯的意思。桑德家主只是从帝国安危的角度提出疑问，请您见谅。”
焰皇龙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目光从桑德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曜身上。
“明天我会派人通知另外三位龙皇，召开四皇会谈。影皇龙大概率不出席，啸皇龙会派人旁听但不表态。真正需要面对的是雷皇龙。我会在会谈上提出反对。”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今晚先留在这里。会谈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待在宫殿里不要外出。雷皇龙那边因为孩子的事情本来情绪不稳定，一旦他知道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受控的举动。”
她没有用商量的语气。曜看了桑德一眼，桑德从刚才的压迫中恢复过来，微微点头。曜转回来，朝焰皇龙应了一声。
众人被夕媚领出了正殿。这一次，夕媚没有把所有人领到同一间偏殿。她在走廊的第一个岔口停下，示意桑德和保罗往左走，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客室，门口站着一名侍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她把雷克斯和卡尔引向右侧的走廊。三个研究员被安排在更靠外的位置。最后，她把曜、焰、艾、霄四人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排相邻的房间前。
“每位一间。有什么需要可以找门外的侍从。”夕媚说完便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曜坐在卧榻边缘，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焰皇龙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四千私兵，三百赤金，四十三个乌金，两个虹彩，一个穹隆中级。这个数字太沉了。明天四皇会谈的结果还不可知，就算焰皇龙成功反对了出兵决议，雷皇龙本人的威胁依然悬在头上。
他闭上眼睛，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休息。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他旁边。
曜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女性龙族，身形纤细，翼膜收拢得很紧，暗红色的短甲在微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她站在曜的卧榻旁，微微弯着腰，像是不想惊动隔壁的人。
“特使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曜的耳侧，“焰皇龙大人要见您。”
曜的呼吸顿了一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隔壁的房间很安静，焰和艾的呼吸声他听不到，霄那边也没有动静。
他慢慢坐起来，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
“现在。”那名侍从点了点头，“请随我来。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