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酷刑里逃出来。
她的短款猎装夹克歪斜着挂在一边肩膀上,米白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一大半,扣子只剩最后一颗还顽强地扣着。头发完全散了,火焰红的长发披在肩后和背上,几缕还粘在脸颊上。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把夹克拽正,手指在衬衫扣子上飞快地扣着,动作快得像是在拆炸弹。
走到门口那几步路里,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但曜清楚地看到她耳根到脖子那一整片皮肤都红透了。
艾站在墙边,嘴唇抿得很紧。霄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视线落在窗外,但那个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两人看着焰走过来,沉默了大概两息,然后艾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极力维持的平稳:“没事吧?”
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说呢”。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把脸转向另一边。
霄在这时补了一句:“衣服扣错了。第三颗扣到第二个扣眼上了。”
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脸又红了一层,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重新扣。
曜看到这一幕,觉得气氛实在绷得太紧了,想说点什么来打破一下。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感叹。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学姐。”
话音刚落,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说谁是犬呢?”
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像是带着一股暗火。曜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焰皇龙齐格磷依然侧躺在暗红色的床单上,单手支着头,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看向这边。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那种“你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对面是谁”的意味很明确。
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比喻出了什么问题。对人说“虎落平阳被犬欺”,那个“犬”指的是对方,是骂人的话。可焰皇龙不是人,她是龙。把一条龙比作犬,这跟当面骂她有什么区别?
他的嘴张了张,正准备开口道歉。
齐格磷摆了摆手。
“算了。”她说,“我不在乎这些。”
她翻了个身,把另一只手也垫到脑袋下面,暗红色的长发从床沿垂落,扫过暗红色的地毯。然后她看向焰的背影,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漫出一种让曜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不如说我还得谢谢你。”她对曜说,“不然我估计某个人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呢。”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焰身上。那种目光安静、直白,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你了”的满足感。焰的背影明显僵了一拍,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扣好的领口又拽紧了一些。
曜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要是异性之间,他大概还会赞一句人间佳话。可这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之间的眉目传情。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拉拉大法好。
艾在这时适时地打断了这场已经跑偏了太久的闲扯。
“焰龙皇大人。”她微微欠身,语气比之前端正了不少,“深夜传唤我们,是有什么要事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来。她突然觉得,曜把自己叫来龙族议会,可能不只是为了让她远离帝国那个越来越复杂的环境。看这帮人的样子,如果自己不在场,怕是能扯到天亮都进不了正题。
齐格磷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随意,暗红色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还是敞着的,但她显然没有在意这些的打算。她盘着腿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上,暗金色的瞳孔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用焰龙皇焰龙皇的叫了。”她说,“天平星神,我们又不是不认识。直接叫我齐格磷吧。”
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齐格磷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曜身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但那种随意底下有一种正在称量东西的精准。
“至于问我有什么事?这话应该我问各位星神才对吧。”
她偏了偏头。
“你们拿着我的逆鳞来龙族议会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雷皇龙那个老家伙的事情吧。”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要小看了我的感知能力。”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继续藏着掖着只会显得没有诚意。曜看了焰一眼,焰终于转过头来,和他对上目光,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曜收回目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从日蚀在愈泉城和他做交易开始,到那场三个月后约好的决斗,再到他需要在这三个月内尽可能提升实力,以及他为什么把目标放在了星龙之塔上。
他说得很简要,但每一个关键点都放得很清楚。日蚀用开关的位置换了一场决斗。曜答应了。现在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从一个弘蓝中级去面对一个穹隆巅峰。
当曜说到“日蚀特意约战”的时候,齐格磷的表情变了。
她原本还保持着那种随意的坐姿,但曜的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从床沿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站了起来,暗金色的瞳孔睁大了一瞬,翼膜在背后不受控制地半张了一下又收回去。
“日蚀?”
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里那种惊讶不像是在伪装。
“那家伙居然会主动找你约战?”
她走到曜面前,距离拉近了两步,暗金色的瞳孔在他的脸上仔细扫了一遍。那种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她之前没有正眼看过的藏品,现在突然发现上面有个她认识的水印。
“看样子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弘蓝呢。”
曜苦笑了一下。那声苦笑里带着一种实在的无奈。
“不简单的弘蓝也只是弘蓝啊。怎么可能跟日蚀那家伙打。”
齐格磷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她说,“日蚀那家伙既然说用赤金级的战力跟你打,就只会用赤金级的战斗力。他一向很守信。”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拍。
“但你要注意。其他人可不守信。”
曜点了点头。他知道齐格磷说的是谁。巳。隙。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不会遵守规则的人。
齐格磷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至于进入星龙之塔……”
她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种明显带着玩味的东西。
“那可是另外的价格哦。”
曜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另外的价格?”
齐格磷耸了耸肩,动作很轻,但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我们得把账算清楚”的认真。
“我当时交出逆鳞的时候,只说了靠这个逆鳞,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件事。我帮你们站在雷皇龙的对立面,反对出兵决议,这自然算是一件事了。但如果还要帮你们进入星龙之塔,那是第二件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焰身上,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看向其他人时更长了一些。
“如果还要帮你们,那你们得给我点别的东西哦。”
曜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焰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焰。
“我送个人给你接受吗?”
焰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你就这么直接把我卖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琥珀色的眼睛瞪着曜,那种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椅子砸过来。
齐格磷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里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她看向焰,目光里有一种“你看你带来的人多有趣”的意味。
“那很好啊。”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菜市场谈妥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我接受了。”
曜紧接着补了一句:“支持货到付款吗?就是等我出来再说。”
齐格磷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那种“当然可以”的意思很明确:“当然可以。”
焰在旁边彻底炸了。
“喂喂喂!不问问当事人吗?!”
齐格磷看着焰的反应,笑得更深了一些。她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好了不逗你了”的意味。
“好了,开个玩笑而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曜,语气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
“不用多做什么。毕竟说服雷皇龙跟进入星龙之塔,本质上是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