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在龙脊山脉主峰的半山腰，从外面看是一座嵌在山体中的巨大石殿，入口只有一扇窄门，窄到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但走进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穹顶高耸，四壁是暗灰色的岩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墙壁上嵌着几盏暗红色的晶石灯，光线冷冽而均匀。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大桌，桌面是整块墨绿色的玉石，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那些晶石灯的微光。就是这张桌子，几万年来决定了龙族所有的命运走向。今天，它又将见证一次。
齐格磷走进议事大殿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坐在椅子上了。她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大家都这么早到啊。”
坐在左侧的一位龙人抬起了头。他看上去约莫人类的四十来岁，深灰色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到几乎合不上的古籍。他的翼膜收拢在背后，边缘的鳞片纹路比普通龙族更细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灰白色光泽。听到齐格磷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用手指夹住书页，做了一个书签的动作，然后把书合上，搁在桌面。
“齐格磷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放出来的，“不是我们早到，是您晚到了一个钟头。麻烦您记住一下时间，好吗？这次还是您自己要求召开的四皇会议。”
齐格磷听完，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拍，然后她摆了摆手。
“哦，看来我又记错了。下次一定改。”
这话一出口，大殿里安静了。启姆没有接话，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古籍的封面上。雷皇龙齐格姆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双臂抱胸，暗金色的竖瞳半阖着，翼膜紧紧收拢在背后，边缘偶尔有一丝暗紫色的电弧闪过。他没有看齐格磷，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忍耐什么。
齐格磷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没有立刻坐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椅子。那是右侧最靠里的位置，椅子扶手上已经积了一层很薄的灰。
“又是启姆你来？”她问。
启姆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老样子。啸皇龙大人委托我代她出席。”他停了一下，把头转向那把空椅子，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影龙皇大人也是老样子。不出席会议，选择弃权。”
齐格磷“啧”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是这次四皇会议的发起者，坐在主位上理所当然。桌面冰凉，玉石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带着一种沉淀了几万年的沉默。
齐格姆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急迫。
“赶紧开始吧。我有急事要处理。”
他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竖瞳转向齐格磷。
“齐格磷，你到底要说什么。”
齐格磷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急嘛”的拖沓。
“哎呀，不要这么急嘛。老雷，作为我们这唯一一个有孩子的人，你稳重点好不好？”
齐格姆的翼膜猛地张开了一瞬又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拍。但他没有发作。齐格磷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句“有孩子的人”落在雷皇龙的耳朵里，分量和刀子没什么区别。他忍住了。
“我要说的正好跟你有关。”
齐格磷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她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姿态，暗金色的瞳孔从齐格姆身上移开，扫过启姆，扫过那把空椅子，最后落回桌面上那面墨绿色的玉石。大殿里的光线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收了一下，暗红色的晶石灯同时暗了半拍，又亮回来。
“上次四皇会议，我记得刚开没多久吧。”她说，“聊的话题好像就是，关于发起对人类帝国的用兵。”
她停了一下。
“最后好像是老雷支持，我们三个人不发表意见，默认通过了？”
齐格姆的眉头拧紧了。他不知道齐格磷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的意义在哪。那场会议的结果对他是有利的，他获得了以龙族议会名义调动军队的授权。这意味着一旦帝国没有给出满意的交代，他能调动的就不只是自己的私兵，还包括其他三位龙皇麾下的战士。“不发表意见”在四皇会议的规则里意味着默许，默许意味着通过。这个结果已经生效了，齐格磷现在提起来做什么？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他最不想发生的可能性。
他的身体在椅子中微微前倾，手指从桌面移到了扶手上，指尖收拢，暗紫色的电弧在指节间跳了一下。
没等他开口，齐格磷已经亲口把他的猜想证实了。
“关于这个议题，我要撤回之前的决定。”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议事大殿里落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我反对以龙族议会的名义对人类帝国出兵。”
她顿了一下。
“以龙神之名起誓。这是我的最终答案，绝对不会再更改。”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齐格姆拍桌而起。
桌面上的墨绿色玉石被他那一掌震得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颤响，暗紫色的电弧从他掌心炸开，沿着桌面蔓延了几寸又消散。他的翼膜完全展开了，暗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了一条线，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正在被强行按在冰层底下的东西。
“齐格磷，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比任何吼叫都更危险。
“你为什么要袒护人类！”
齐格磷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我不打算跟你吵”的从容。她偏过头看着齐格姆，暗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嘴角弯了一下。
“本皇乐意。”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菜市场挑了一棵白菜之后随口夸了一句。
齐格姆的翼膜猛地一扇，带起的气流把桌面上的那本古籍的封面吹翻了几页。启姆伸手按住书页，推了一下眼镜，视线在齐格磷和齐格姆之间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齐格磷不再看齐格姆。她转向启姆。
“你们啸龙一族的意见呢？”
启姆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拍。他沉默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到像是在念一条从古籍上抄下来的注释。
“意见不变。依旧弃权。”
齐格磷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那根据四皇会议的规则，两位龙皇或代表弃权，一位龙皇反对，一位龙皇支持。”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玉石，扫过那把空椅子，最后落在齐格姆脸上。
“那就是平手。维持现状，你不能以龙族的名义对帝国出兵。”
她说完这句话，从椅子旁离开，朝大殿门口迈开了脚步。暗红色的长裙从椅腿上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齐格姆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上来，比刚才更沉，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
“你是想为了人类，跟我们雷龙一族为敌吗？”
齐格磷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大殿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暗红色的长发染上了一层亮色。
“是的。”
门在她身后合拢。
议事大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齐格姆站在原地，翼膜依然展开着，暗紫色的电弧在他周身明灭不定。启姆把古籍收好，站起身来，朝齐格姆微微欠身，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另一侧的出口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缓，和大殿里剩下的一切格格不入。
大殿里只剩下齐格姆一个人，和那张墨绿色的大桌。那把积了灰的空椅子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着齐格姆慢慢收拢的翼膜和逐渐熄灭的电弧。他站在那张桌子旁，站了很久。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暗紫色的电弧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玉石的纹路缓缓游走，像是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