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磷回到宫殿的时候,曜一行人已经在偏厅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茶喝了三壶,点心换了两盘,连卡尔都坐不住了,在窗边站了又站,坐了又坐。艾把那本资料册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过了,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曜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焰坐在最远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只空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齐格磷走进来,暗红色的长裙裙摆在地上拖了一道弧线。她的姿态和离开时没什么区别,暗金色的瞳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慵懒,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有趣的茶话会回来。
所有人站了起来。但没有人开口。那个问题明明就挂在每个人的嘴边,却没有一个人敢先问出来。桑德站在那里,目光沉稳地落在齐格磷脸上,像是在从她的表情里找答案。保罗的手指在资料册边缘捏了一下又松开。雷克斯站在窗边,身体微微前倾。卡尔在角落里,视线从齐格磷身上移不开。三个研究员挤在一起,其中一个的笔记本还捏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落下去。
最后还是曜开了口。
“结果怎么样?”
齐格磷把目光转向他。她微微仰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像是被恭维之后才会有的得意。那个姿态和之前那种慵懒完全不同,像是一只把猎物叼回来的猫,正等着人夸。
“这点小事,我出马不是手到擒来?”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已经完工了。齐格姆那家伙,至少不能以龙族议会的名义出兵你们的国家。”
偏厅里的空气松了一瞬。桑德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拍,保罗的手指从资料册上松开,雷克斯靠在窗框上吐了口气。三个研究员中有一个直接在椅子上瘫了半截,另一个把笔放了下来,第三个终于翻开了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卡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曜没有立刻放松。他知道齐格磷之前说过的话——“我只能让龙族议会不出兵。雷皇龙自己和他的雷龙一族,他要做什么,是他的自由。”
但即使只是这样,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只有四分之一的力量虎视眈眈,总比完整的龙族议会对上帝国要好。
齐格磷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众人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她偏了偏头,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
“不要高兴得太早。”
那几个研究员中有一个抬起了头。
“就跟之前说的一样,就算雷皇龙不能以龙族议会的名义出兵,在龙神不在的现在,四皇之间是平等的。所以齐格姆就算不以龙族议会的名义调动其他龙皇的战斗力,他要是动员雷龙一族出击,其他三位龙皇也不可能冒着得罪他的风险继续反对。”
她停了一下,把杯子搁回桌面。
“毕竟那是人家的部下。你拿什么理由反对?”
偏厅里又安静了下来。那种刚松下去的气氛重新绷紧了一些,但那种绷紧和之前的绝望不一样。这次是带着心理准备的绷紧,是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还在后面,但至少眼前这道坎已经迈过去了。
桑德在这时上前一步。他的姿态比之前对齐格磷时恭敬了许多,声音沉稳。
“焰皇龙大人,无论如何,多谢您出面。如果没有您,我们恐怕连龙脊山脉的大门都进不来。”
保罗也跟着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比桑德更温和:“多谢焰皇龙大人。”
齐格磷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耐烦。
“没有什么好道谢的。这不是施舍。”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桑德,落在曜身上,然后又移向焰,停留了一拍。
“我只是看在逆鳞的份上才做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桑德和保罗的目光同时动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曜。逆鳞。那片焰皇龙的逆鳞。曜拿着它进了关口,曜拿着它换来了焰皇龙的出面。可那片逆鳞到底是怎么来的,曜从头到尾没有解释过。桑德之前判断这片逆鳞不属于帝国,属于曜自己。但“属于曜”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他始终没有想清楚。
保罗想得更细一层。他在想焰。焰皇龙在看到焰的时候瞳孔收缩过,焰皇龙在提到逆鳞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瞬,焰皇龙刚才那句话里“看在逆鳞的份上”和“落在焰身上”的视线几乎是同一时刻发生的。这些细节连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焰,诺顿家的次女,帝国东部边境一个尚武伯爵的女儿。这个背景放在焰皇龙面前,分量够吗?
桑德没有继续往下想。他看了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重新称量过的东西。这个年轻人的底牌比他以为的还要多。之前他以为曜最大的底牌是陛下的任命和几位星神的追随。现在看来,曜和龙族之间还有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联系。这个认知让他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曜的态度。保罗也在调整。他的调整比桑德更含蓄,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该确认的事实。
曜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在齐格磷的下一句话上。
“还有,说这些太早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可不负责哦。”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曜正准备开口问“接下来的事情”是什么意思,一声巨响从外面传了进来,打断了一切。
那声音从宫殿外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高空俯冲而下,翼膜扇动时撕裂空气的破空声裹着某种暗紫色的电弧,在宫殿外的广场上炸开。紧接着是一声怒吼,那声音比雷声更沉,比山崩更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偏厅里的每一面墙壁都震得微微发颤。
“齐格磷!把那群人类交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宫殿的石壁,穿透了走廊,穿透了偏厅的门板,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曜感觉自己的耳膜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脑子里嗡了一拍。艾的手按在了桌面上,指节泛白。霄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焰的手指攥紧了那只空茶杯。桑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保罗的手按住了资料册,雷克斯转过身来,卡尔从角落里往前迈了半步。
“不然的话,你就等着雷龙一族对你们焰龙一族开战吧!”
又一声怒吼,比刚才更近,像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落在了宫殿门外的某个位置。整座宫殿里的火焰灯同时暗了一拍,然后又亮回来。
卡尔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急迫。
“怎么回事?雷龙皇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
说完他看向齐格磷。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很明显。他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问题。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齐格磷的目光落在卡尔身上。暗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那种“你认真的吗”的意味很明确。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满。
“你的意思是?是我出卖了你们?”
卡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收紧了一拍。
曜在这时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齐格磷和卡尔之间,把两个人的视线隔开。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先转向齐格磷,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
“焰皇龙大人,他脑子被驴踢过。您别在意他乱讲话。”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卡尔。他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卡尔的脚步顿了一拍。
“怎么这么久没见,你脑子还是这么不好使?”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傻?我们在边关前出现过,那个时候多少人见到过我们?雷皇龙又不是傻子。大家都是龙皇,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突然间就有龙皇为了一个人类帝国跟自己唱反调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卡尔留出反应的时间。
“你觉得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查。查那个站出来反对自己的焰皇龙到底跟人类有什么关系,查那个拿着逆鳞上门的人类到底什么来头。查到我们在焰龙皇的地盘上,很难吗?”
卡尔的脸在一瞬间涨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不太完整的音节。
霄在这时接上了话头。他推了一下眼镜,语气比曜更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一种“我在替你补课”的冷淡。
“于是这位龙皇大人回去一查,直接就查到了我们,也查到了我们此时就在焰龙皇的宫殿里。这很难联系到一块吗?”
他停了一拍,补了一句。
“你问问题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
卡尔的脸从红转成了白。他低下头,不再开口。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认栽的意味。
曜和霄一唱一和,把事情讲得清清楚楚,弄得卡尔脸上的神情有些挂不住了。但他在那里站了几息,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曜和霄两个人说的话确实没错。
齐格磷在这时接过了话头。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暗金色的瞳孔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好了,我的任务结束了。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离开这里吧。”
这话又是一颗炸弹,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桑德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保罗的手从资料册上移开,抬头看向齐格磷,脸上写满了“你说什么”。雷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三个研究员中有一个已经站起来了,又坐了回去,不知道该往哪走。卡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焰攥着茶杯的手指又收紧了。
齐格磷看着他们的反应,耸了耸肩。
“我只负责反对雷龙皇的提议。他之后的行为我可不负责。难道说我还要负责善后吗?”
这话没什么问题。在逻辑上完全成立。但现在这个情况,在没有焰龙皇庇佑的情况下直面雷皇龙?所有人都能从彼此的表情里读出同一个念头。刚才还只是从远处传来的怒吼,现在他们得自己走出去,站在那个吼声面前。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
“那既然这样,就由我一个人出去见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