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所有人都动了。桑德第一个往前迈了半步，眉头拧得比刚才更紧，保罗紧跟着站到了曜身侧，连三个研究员里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年轻人都张了张嘴。
“曜先生，这太冒险了。”桑德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外面那位是穹隆中级的龙皇，你一个人出去，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保罗接过话头，声音虽然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至少让我们跟你一起。使团是一个整体，没有让你单独涉险的道理。”
雷克斯从窗边快步走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曜的脸：“我也去。你一个人站在那家伙面前，万一他直接动手，连个帮你挡一下的人都没有。”
卡尔靠在墙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别扭，像是说这种话让他很不习惯。
“虽然我还是看你不爽，但这种时候让你一个人出去耍帅，我做不到。要去一起去。”
三个研究员里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年轻人也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曜先生，我们三个虽然帮不上什么战斗的忙，但龙族的文化和语言我们多少懂一些。万一对方说了什么话里有话的东西，我们能帮你判断。”
他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研究员点了点头，声音比年轻人稳一些：“雷龙皇在龙族的记载里以刚愎著称，这种人最容易在言语间露出破绽。多几个人听，就多几分把握。”
第三个研究员没有开口，但他站到了那两个同伴旁边，等于用自己的行动表了态。
曜看着他们，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个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要强烈得多，尤其是卡尔。那个曾经被他气得跳脚，还在大庭广众下被他击败的沃尔夫兰家少爷，此刻站直了身体，目光没有闪躲。
雷克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焰坐在角落里，双手依然攥着那只空茶杯，红色的双马尾垂在肩侧，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曜的方向，但一个字都没说。霄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镜片后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曜身上，同样沉默着。
“你们俩说点什么啊。”雷克斯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关系最近这时候怎么能不说话”的急切，“焰，你跟他认识最久，霄，你也是。你们劝劝他，这真的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焰没有动。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视线从曜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
霄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你急什么”的从容。
雷克斯有些急了，这种时候跟曜关系最好的两个人不知道在卖弄什么神秘，一句话都不说。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夕媚冲了进来，暗红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翼膜半张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她快步走到齐格磷面前，单膝点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紧迫。
“焰皇龙大人，雷龙皇齐格姆带着雷龙一族的精锐已经抵达宫殿外围。他们要求我们立刻交出帝国使团的所有人类，交给雷龙一族处理。雷龙皇表示，如果焰龙一族拒绝交人，他们将强行闯入宫殿搜查。”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一层正在翻涌的东西。
“随行的雷龙精锐至少有数百人，其中赤金级以上至少有二十位。雷龙皇本人也在阵列之中。焰龙皇大人，这是明显的挑衅。我们是否要下令备战？”
偏厅里的空气在夕媚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凝固了。
数百人的精锐，二十位以上赤金级，一位穹隆中级的龙皇亲自坐镇。这个规模的兵力摆在宫殿门外，已经远远超出了“要人”的范畴，更像是压着一把刀在门口等着开门。
桑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保罗的手指攥紧了资料册的封面，三个研究员中的那个年轻人脸色已经白了。雷克斯的手按在腰侧剑柄上，卡尔的目光从夕媚移到了齐格磷身上。
齐格磷靠在椅背上，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夕媚的请战请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迫。她只是把目光从夕媚身上移开，越过偏厅里所有人，落在了曜脸上。
那个目光里有某种很淡的、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拍，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某件早就想好的事情终于可以做了。
然后她开口了。
“谁引起的，谁解决咯。”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夕媚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齐格磷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暗红色的长裙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在曜面前停下。
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齐格磷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曜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只手中传来，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脚底几乎要离开地面。
“？”
齐格磷没有回答他。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偏厅尽头那扇通往外部的巨大落地窗，暗红色的窗帘半敞着，午后的光线从外面斜斜照进来。
然后她动了。
曜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从地面拔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头，从敞开的落地窗中飞了出去。风声灌进耳朵的那一瞬间，他听到齐格磷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快而愉悦。
“加油哦。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个人处理。放心，在你挂掉之前，你的朋友会一直留在这的。”
那个声音在风中越来越远。曜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试图调整姿态，但齐格磷扔他的力道太大，他只能勉强看清下方正在快速放大的地面。他看到了宫殿外那片开阔的广场，看到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站着的暗红色身影，看到了为首那个身形高大、暗紫色鳞片覆盖全身的龙皇，以及那双正抬头看向他、暗金色竖瞳中翻涌着怒意的眼睛。
然后他落地了。
准确地说，是砸在了广场的石板地面上。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板碎了三块，裂纹从他落点的位置朝四周蔓延了两米多。灰尘从碎裂的石缝中扬起，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雷龙一族的精锐们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数十道暗紫色的电弧同时亮起，翼膜张开的破空声此起彼伏。但那些破空声在响到一半的时候骤然停了一拍，几个靠前的龙族战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预想过焰龙皇可能拒绝交人，预想过对方会备战，甚至预想过对方会搬出龙神的名号来压人。但没有人预想过，焰龙皇会把一个人类直接从天上的宫殿里扔下来。
为首的高大龙皇往前走了一步，暗紫色的电弧在他周身游走，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缓慢沉降的灰尘。
灰尘终于散去了。
曜摊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四肢张开，满身都是灰。他的头发上沾着碎石粉末，衣服的肩线在落地时被刮开了一道口子，左手掌边缘有细密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珠。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地震的废墟里被人挖出来，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还活着。
他在心里默默问候了齐格磷的祖宗十八代，然后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手掌按在碎石上的触感很真实，后背撞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张嘴吐出一口带沙尘的唾沫，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龙皇大人扔东西的手艺倒是挺准的。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雷龙皇齐格姆的脚步停了一拍，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的怒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他身后那些雷龙精锐面面相觑，有人忘了继续维持电弧，有人转头看向同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曜终于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面前那片暗红色的身影，目光掠过那些张开的翼膜、涌动的电弧和锐利的竖瞳，最后停在齐格姆脸上。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刚摔了一跤。
“嗨，雷龙皇大人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