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姆没有回应那句问候。
他的脚步在曜面前停了一拍，然后一步踏出。曜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感觉一阵暗紫色的电光闪过，整个人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肩膀，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只手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指尖的力道像五把铁钳同时扣进了肩胛骨的缝隙里。
“你就是那个拿着齐格磷逆鳞的人类。”
他的声音比刚才的咆哮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曜被他提到半空中，双脚离地，肩膀上的疼痛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他低头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像是一锅正在被强行按住的沸水。
曜点了点头。
“看来雷龙皇大人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齐格姆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曜和霄之前的判断没错。四皇会议结束之后，齐格姆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查那个站出来反对他的焰皇龙到底跟人类有什么关系。龙族的执行力远超人类的想象，尤其是当一位龙皇亲自下令的时候。边关的守卫被传唤，当时的目击者被逐一审问，焰龙一族的巡逻记录被调阅。不到半天，所有碎片就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一群人类持着焰皇龙的逆鳞通过了关口，被夕媚亲自迎入宫殿，至今没有离开。
齐格姆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在往他心口上扎刀子。他跟齐格磷认识几千年了，四皇之间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表面上维持着过得去的默契。他以为齐格磷至少会在这件事上保持中立，至少不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去。可她偏偏站了，而且是公开反对，当着启姆的面，当着那把空椅子的面。
为了什么？为了一群人类。为了一群拿着她逆鳞的人类。
那股怒意从齐格姆的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把他最后那点残余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他想起齐格飞被带回来时的样子。那些检查报告，那些精神评估，那些刻在鳞片上的伤痕和被折磨出的精神创伤，每一份文件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他找了儿子一百年，找到的是一具被人玩坏了的躯壳。
而现在，一群人类拿着逆鳞大摇大摆走进龙脊山脉，焰皇龙还给他们撑腰。
他的手指开始用力。
曜感觉自己的肩膀正在被一点点碾碎。那种痛从骨骼深处往外翻涌，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无形的钳子，从他的肩胛骨开始，一寸一寸地把骨头碾成粉末。他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吱嘎的悲鸣，肋骨在挤压中发出沉闷的抗议，连脊椎都在对方掌心的压力下弯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逼近，再往前一步，他的肩膀就会从关节处被硬生生扯断，然后是胸腔，是脊椎，是全身的骨头，他会变成一摊被捏碎的软肉。
偏厅里，落地窗前。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第一个看到了阳台外面的景象。他的视线透过半敞的窗帘，落在广场上那道被暗紫色鳞片覆盖的高大身影上，以及那只正攥着曜肩膀的手。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曜先生他——”他终于挤出了半句话，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桑德快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那片广场上。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个距离没有任何意义。广场上的空气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任何贸然靠近都会被那股力量撕碎。
保罗站在桑德身后，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资料册慢慢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他身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研究员低声说了句“那是穹隆级的威压，我们靠近不了”，声音里有一种认命之后的沉重。
雷克斯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视线死死锁着广场上那个被拎在半空中的人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卡尔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雷克斯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像是在按住自己，也像是在按住雷克斯。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在担心还是在确认什么。
焰依然坐在角落里。她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红色的双马尾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侧脸。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但她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拍。霄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镜片后的视线落在广场上那个悬在半空的人影上，面色平静，但那只搭在扶手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齐格姆看着曜脸上露出的痛苦神色，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怜悯。他低下头，把曜拉近到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雷龙皇的呼吸打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硫磺和雷暴混合的气味。
“既然你们如此行动，”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碾过的，“是不是说明帝国压根没打算找到凶手。”
他停了一拍，那张布满暗紫色鳞片的面孔在曜眼中放大到近乎扭曲。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们帝国就是凶手本人？”
曜想开口，但肩膀上的力量又紧了一分，痛感把他的声音压回了喉咙里。他的视野因为剧痛而模糊了一瞬，又在咬紧牙关之后重新聚焦。
“我不认识你。”齐格姆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平到像是某种正在被强行按下去的、比愤怒更沉的东西，“看来只是个来送死的无名小卒。放心，对于这种小卒，我不会折磨。”
他把曜拉得更近了一些，那双竖瞳里映着曜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
“你和你的同伙，会死得很痛快。”
阳台外那片广场上的每一丝变化，都被偏厅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已经别过了头，不敢再看。圆框眼镜的研究员死死盯着广场，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用唇语辨认齐格姆说的每一个字。第三个研究员站在保罗身后，手里那本龙族语言笔记已经被他攥得封面起了皱，但他没有翻，只是攥着。
雷克斯转过头看向焰，声音有些发干：“焰，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焰没有看他。她的视线依然落在广场上，落在那个被齐格姆拎在半空中的人影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然后轻轻放了下来。
“有。”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他选了自己的方式。”
曜的肺部正在被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又短又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从被捏住的肩膀处一点一点流失，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扎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星能都在往外渗。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清醒到足以让他抓住齐格姆话里那个最关键的漏洞。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就不怕……焰龙皇？”
齐格姆的手指停了一拍。那片刻的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但曜感觉到了。他感觉自己肩膀上的压力松了一线，但又立刻重新收紧。齐格姆低下头，那张面孔离曜更近了一些，近到曜能看清那些鳞片缝隙里正在游走的暗紫色电弧。
“怕？”齐格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荒谬的东西，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听到对方在跟他谈体面，“我儿子出了事。我找了他一百年，找到的是一个被人折磨了一百年的躯壳。我这个父亲，怎么可能继续怕这怕那？”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从喉咙深处翻涌出来，把广场上空的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他身后的雷龙精锐中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
曜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肩膀上的痛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人在慢慢关掉一盏灯。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但如果现在不开口，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问题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
“齐格姆……你有没有……去看过齐格飞的记忆？”
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齐格姆的手指僵住了。
环绕曜全身的那股巨大力量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有人把正在挤压他的那只手突然收了回去。曜从半空中跌落，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像是一道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腔，每一个肺泡都在发出劫后余生的呻吟。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手指在碎石上微微发颤，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而沉重。
偏厅里，那个一直盯着广场的研究员猛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自己也刚从水里被捞出来。雷克斯的肩膀松了一拍，卡尔的手从雷克斯肩上放了下来。桑德依然站在窗前，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些。保罗转过身，看了焰一眼，又看了霄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曜趴在石板上，大口喘息，享受着那种骨头没有被碾成粉末的触感。他活下来了。至少在下一秒之前。
齐格姆没有放过他。一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手从上方伸下来，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但力道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种碾碎一切的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急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浮木，虽然还端着架子，但手指已经在发抖。
“你什么意思。”
齐格姆的声音不再是低吼，也不再是那种被愤怒压得沙哑的沉响。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正在被强行压制的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短促而急促。
曜被他提在半空中，双腿悬着，但肩膀上的压力轻了很多。他低下头，看着齐格姆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的东西变了，愤怒还在，但愤怒底下多了一层更薄的、更锋利的东西。那层东西像是某扇紧闭了太久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曜在心里默默呼出一口气。对面上钩了。
他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和剧痛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齐格飞的记忆。你看过没有。”
齐格姆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松了一拍，那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明确。
曜看着他，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
“你应该去看过。但我猜，没看出什么，或者说，看不到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