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姆的手停住了。
那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大手原本已经收紧到快要将曜的肩膀捏碎的程度,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机括,僵在半空中,指节不再继续发力。曜的身体还悬着,双脚离地,肩膀上的剧痛没有消退,但那种正在逼近极限的压迫感停了下来。
广场上的雷龙精锐们面面相觑。
他们跟在齐格姆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雷皇龙的脾气他们最清楚,一旦动怒,不把面前的东西碾碎了绝不会停手。可此刻他停住了,手停在半空中,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盯着手中的人类少年,里面翻涌的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了一刀。
阳台上,偏厅里的众人也愣住了。
雷克斯的手还按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急切:“他怎么停了?你看到曜说什么了吗?”
焰摇了摇头。距离太远,广场上又全是雷龙一族精锐的气息,那些暗紫色的电弧在空气中跳跃时发出的噼啪声盖住了所有声音。她只能看到曜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齐格姆的动作就停了。
桑德的目光从广场收回来,落在焰身上,然后移向霄。他一直在观察这两个人,从刚才曜被扔出去到现在,焰和霄始终坐在原处,没有慌乱,也没有失态。那种沉默让他想起了一个词:笃定。他们知道曜在做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保罗压低了声音问,像是在问焰,也像是在问自己,“能让穹隆级龙皇停手的,绝对不是普通的话。”
那个年轻研究员终于转回了头,视线重新落在广场上那两道身影上。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阵后怕的余颤:“我试试看能不能读唇语。隔得太远,但也许……”
圆框眼镜的研究员凑了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唇语?这么远你连他的嘴都看不清,读什么。别浪费力气了。”
年轻研究员没有理他,依然死死盯着广场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尝试分辨每一个音节。第三个研究员站在保罗身后,手里那本龙族语言笔记被他攥得封面起了皱,目光在广场和阳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低声说了一句:“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齐格姆要做一件不想让外面听到的事情。
广场上,齐格姆低下头,看着曜。他的神色冷了下来,那种冷和刚才的暴怒不同,更像是一头猛兽在扑杀猎物之前忽然发现猎物身上带着某种让它不能立刻下口的东西。他的手指松开了些许,曜的肩膀终于能够稍微喘一口气,但依然被拎在半空中,没有落到地面。
“你什么意思。”齐格姆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一层正在重新汇聚的东西。
曜没有立刻回答。他忍着手臂上的酸痛,环顾了一圈四周。广场上数百道暗红色的身影正盯着他,每一双竖瞳里都写满了敌意和不解。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阳台上那扇落地窗,隔着太远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那些人全都在看着这边。
“龙皇大人,”曜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这么多人眼皮底下聊这个,不太好吧。”
齐格姆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懂了。
雷皇龙不是蠢人。曜那句话里藏着的潜台词很明确:他有话要说,但他不想在这么多双眼睛和耳朵面前说。而齐格姆此刻最想知道的就是曜到底掌握了什么,是齐格飞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这些东西,确实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摊开。
他松开了手。曜的身体往下坠了一寸,脚底还没触到地面,齐格姆已经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是暗金色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弹。
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广场上空炸开的瞬间,整片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排列了一遍。无数道暗紫色的雷电从齐格姆脚下升腾而起,那些雷电不再是之前那种杂乱的、四处游走的电弧,而是整齐的、有序的、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排列的雷霆。它们从地面升起,垂直向上,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形成一面面由纯雷电构成的墙壁。四面墙,从地面到天空,把齐格姆和曜封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紫色牢笼里。
阳台上,那个年轻研究员猛地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笔记本差点从窗框上掉下去。圆框眼镜的研究员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第三个研究员的手攥紧了笔记的封面,指节泛白。
“他把他们关起来了。”雷克斯的声音有些发紧,“那里面……我们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
桑德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个紫色的四方体上。那些雷电墙的内壁在流动,光线从内部透出来,把广场的石板地面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紫色。他能看到齐格姆的轮廓,也能看到曜的轮廓,两个人都在张嘴说话,但隔着一层雷霆,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他在防我们。”保罗说,“或者说,他在防龙族内部的人。”
卡尔站在雷克斯旁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他看着那道雷电牢笼,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焰没有回答他。她的视线依然落在那个紫色四方体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雷电墙的紫光。霄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广场上,但从他微微前倾的肩膀来看,他也在等。
雷霆的内壁并不狂暴。那些雷电在流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每一条都保持着均匀的粗细和亮度,像是某种被驯服到极致的能量。外面的声音被完全隔绝了。曜能感觉到那种隔绝是绝对的,连空气的流动都被那些雷电墙切断了。外面的雷龙精锐在张嘴说话,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阳台上的人也在张嘴,同样什么都听不到。
齐格姆站在雷电牢笼的中央,暗紫色的鳞片在紫色光线的映照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泽。他看着曜,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比刚才更沉,更安静。
“在这里,没有人能听到。”他说,“你怎么知道关于齐格飞的记忆的事情。”
曜站稳了身体。肩膀还在痛,那种被碾过的感觉没有消退,但至少骨头还连在一起,没有碎成粉末。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调整到能够完整说出长句的节奏,然后开口了。
“只是猜测而已。”
齐格姆的眉头动了一下。
“当初我们以为那条巨龙只是终末教团派来的兵器。”曜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从梅尔大师那里知道雷龙失踪之后,我们也没怎么在乎,只当那是一头被教团控制的龙。但后来雷龙皇大人你来了,在愈泉城上空和梅尔大师交涉,我们才明白,原来那条巨龙是你的子嗣。”
他顿了一下,看着齐格姆的眼睛。那双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拢,但曜没有停。
“那么问题就来了。雷龙皇身为龙族四皇之一,要是没有准确的证据,怎么可能会对原先毫无关系的帝国大动干戈。可整个愈泉城的人都知道,齐格飞是随着终末教团的人一起出现的。”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排除到只剩一条的选项。
“除非雷龙皇本身就是脑子有问题只想打架,或者你本身就是教团的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没有准确的答案,只能默认帝国和教团有关系。”
雷龙皇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曜看到了。
“而又因为心灵系的存在,想要知道真相,直接看看齐格飞的记忆就行了。那么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明……”
他停了一拍,看着齐格姆。
“你没有找到,是吗?”
雷电牢笼里安静了几息。那种安静和外面的隔绝不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得太久的石头终于被人从上面搬开了,底下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透气。
齐格姆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他的视线落在曜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之前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的年轻人。许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不再是压着怒意的沉,更像是某种被卸了力的疲惫。
“忽视掉你言语中对我的冷嘲热讽。”他说,“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对的。”
曜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对面上套了,而且套得比他预想中更彻底。
“在找到齐格飞后,我马上找来了龙族中各类专精心灵系的强者,想深入了解他这些时间的记忆。”齐格姆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但所有人都表示,记忆被屏蔽了。看不出真假。”
他顿了一下。
“因此我只能选择威胁帝国。虽然很强行,但这也是我唯一的办法了。”
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拍。齐格姆说“唯一的办法”时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在走投无路之后,只剩下最后一张牌可以打。那张牌未必管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然后曜开口了。
“我有办法。”
齐格姆的目光猛地锁在他脸上。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认真地审视了这个人类少年。之前他一直在愤怒,在咆哮,在碾压,在逼迫,从来没有静下心来看过曜一眼。此刻他把视线放平,从头到脚把曜扫了一遍。黑发黑眸,面容清秀但带着明显的疲惫,身形偏瘦,气息平稳但并不强。弘蓝级。只此而已。他见过太多比这个少年更强的人,太多比这个少年更有资格站在他面前说话的存在。
“你只是个弘蓝。”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被逗笑之前的克制,“你是心灵系专精?”
曜摇了摇头。
“我的属性是星辰系,比较特殊。不是心灵系。”
齐格姆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那笑声不长,短促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就停了。但那种笑意还在,挂在嘴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你说你能解决?”他偏了偏头,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雷电牢笼的紫光,“我找的心灵系,几乎都是虹彩级,甚至有准穹隆。你一个不是心灵系的弘蓝,哪来的底气说自己能解决?”
曜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迎上齐格姆的视线,语气依然平稳,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比刚才更稳。
“我确实不行。”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认识的人可以。”
齐格姆嘴角那抹笑意停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曜看了两息,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排列。他抱臂的手指在肘弯处轻轻收拢了一拍,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那种“重新称量”的意味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