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姆看着曜，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层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太久、忽然被人从上面撬开了一道缝的念头。
“据我所知，人类目前唯一的穹隆，并不是心灵系。”他的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难道说，人类中还潜藏着我不知道的高手？”
曜摇了摇头。
“很遗憾，并不是。”
齐格姆的眉头拧了起来。那种“你在耍我”的火苗刚要点燃，又被他自己按住了。因为他从曜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戏谑的成分。曜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如果曜手里没有牌，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这么稳。
齐格姆来了兴趣。这种级别的兴趣，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回想了一下这几天自己做过的事。为了找到齐格飞记忆中的秘密，他几乎发动了龙族中所有能调用的心灵系天装使。那些虹彩级的、准穹隆级的，一个一个被他召到面前，一个一个进入齐格飞的意识深处，又一个一个地摇头出来。记忆被屏蔽了，他们什么都看不到。那种屏蔽不是普通的封印，更像是一堵由内而外的墙，把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全部挡在外面。连准穹隆级的心灵系都只能看到一片空白。一个能让准穹隆级心灵系都束手无策的屏蔽，意味着施术者的实力至少凌驾于那个层次之上。而如今大陆上，穹隆境的存在屈指可数。
后来他甚至专门去了一趟精灵王庭。
他亲自去的。一位龙皇亲自登门，这在龙族和精灵之间的交往史上都不多见。他给莉亚娜开出了各种承诺，龙族的稀有矿石、古代文献的借阅权、甚至愿意在下次龙族议会涉及精灵的议题上保持中立。他愿意付出这些代价，只求莉亚娜出手一次。精灵女王身为木元素的掌控者，有她在，不仅能很快治愈齐格飞的外伤，也许还能解决关于内伤以及记忆的问题。木元素的亲和力能渗透到生命最底层的脉络，比单纯的心灵系更能触及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东西。
可莉亚娜回绝了他。
那位精灵女王站在圣树之下，银金色的长发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语气很平静，但拒绝得很干脆。她说自己也有需要处理的急事，暂时无法离开王庭。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某件比一位龙皇的请求更重要的事情。齐格姆当时压着怒意离开了，因为他没有立场对一位女王动粗，而且精灵王庭的防御体系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轻易突破的。
齐格姆并不知道，莉亚娜说的是实话。她的女儿克莱纳在之前的联盟中受了重伤，至今仍在调理，她自然没有心情去帮助他。
这些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位龙皇被精灵女王拒绝，传出去不好听。但此刻他看着曜，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眼前这个人类少年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会解开他这几天的困惑。
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心灵女皇。”
齐格姆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反应比曜预想中更激烈。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翼膜不受控制地半张了一瞬，暗紫色的电弧从他周身鳞片缝隙里涌出来，在空气中炸开一片细碎的火花。他的嘴唇张开，喉咙里挤出一个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绷断的声音。
“心灵女皇？！”
那声音大得整片雷电牢笼都震了一下。曜感觉自己的耳膜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记，脚下的石板地面在声波中轻微颤抖，四面雷电墙壁同时亮了一瞬又暗回去。他甚至怀疑那声音能穿透这层屏障传到外面去。
阳台上，偏厅里的人同时看到那个紫色四方体闪了一下。雷克斯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窗框上，指节泛白。桑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保罗的手指在资料册边缘停了一拍。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红色的双马尾垂在肩侧，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广场上那道紫色牢笼。霄依然坐着，但他的手从扶手上放了下来，落在了膝盖上。
可齐格姆马上冷静了下来。
他的翼膜收拢回背后，电弧沉入鳞片缝隙，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他盯着曜，那双竖瞳里的震惊正在被另一种东西覆盖，像是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礁石。那是怀疑。
“你在戏耍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语气里有一种被反复欺骗之后才有的冷淡，“先不说你怎么知道心灵女皇的事，她早已陨落失踪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世间，还认识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曜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人类的历史里，她已经消失了一万多年。就算她真的还活着，也不会跟一个弘蓝级的人类少年扯上关系。你在编故事。”
曜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口说无凭，解释再多也没有用。齐格姆不是那种会被言语说服的人，他见得太多了，听过太多漂亮话，也拆穿过太多谎言。要让这种人相信，只能用事实砸在他面前。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心智归墟。
那是薇的能力，是她心灵法则中最核心的一击。曜从星绘中调取那份记忆时，能感觉到它在自己体内运转的方式和星辰之力完全不同，轻的，冷的，像是一根极细的针从意识深处抽出来。他把所有的精神力都灌注到那根针上，将它朝齐格姆的方向推了出去。
然后那根针消失在齐格姆身前三寸的空气中。
甚至没有靠近。曜的精神力在触及齐格姆周身那层无形的气场时，像是雪花落进了熔炉。那层气场是穹隆级存在自然散发的威压，什么都不需要做，单单是存在着，就能把任何低于那个层次的能量碾成粉末。心智归墟还没来得及进入齐格姆的脑海，就在他的气场边缘被粉碎了，散成一片片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碎片。
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反噬的力量撞了一下，脑子里嗡了一拍，视野模糊了一瞬。他的右手垂了下去，手指微微发颤。果然，境界差距太大了。他本来就不指望这一招能对齐格姆造成任何效果，他只是需要那层粉碎之后的碎片。
而齐格姆感受到了。
那些碎片在消散之前，带着心智归墟特有的印记，掠过了他的气场边缘。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如果齐格姆只是一个普通的虹彩级或者乌金级，他甚至不会注意到。但他是穹隆中级，他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更精细，更敏锐。那些碎片在消失之前，留下了印记。
齐格姆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焦点已经不在曜身上了，而是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咀嚼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这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她的心智归墟？”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曜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变了，震惊还在，但震惊底下多了一层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他一直在怀疑的事。
“你怎么会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这是她的专属。没有第二个人能用。”
曜放下手，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那一下反噬虽然不重，但脑子里的钝痛还在，像是有人隔着头骨敲了一记。他抬起头，迎上齐格姆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
“这都不重要。”他说，“既然我会这个，能不能向您说明，我确实认识她？”
齐格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暗紫色的鳞片在雷电牢笼的光线中泛着明灭不定的光泽，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盯着曜看了几息。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气中一划。那道动作像是撕开了一幅画，四面雷电墙壁在同一瞬间崩解，暗紫色的雷霆从顶端开始碎裂，一条条裂纹沿着墙面蔓延，然后整座牢笼像被风吹散的沙塔一样瓦解，雷光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广场上空飘了一息，然后消失。
外面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雷龙精锐们低沉的议论声，翼膜偶尔扇动的破空声，广场尽头传来的风声。曜还没来得及适应那片突然涌入的声浪，就看到齐格姆朝自己迈了一步。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齐格姆的手比他更快。那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曜的胳膊，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那种“你跑不掉”的意思比任何一次都明确。
“你跟我来。”
齐格姆的声音刚落，曜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消失了。一团暗紫色的雷光从齐格姆周身炸开，把他们两个人同时裹了进去。那种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颗正在爆炸的炮弹里，所有的方向感在一瞬间被彻底摧毁。风灌进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暗紫色的光在视野里疯狂闪烁。
“等等等等——！”
曜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某种完全超出承受范围的速度移动，内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脸上的皮肤被风压得变了形，连牙齿都在打颤。他想说“你要带我去哪”，但张嘴的瞬间，风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了喉咙里。
齐格姆没有理他。他的速度更快了，暗紫色的雷光在他们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那层护罩保护着他们不被风压撕碎，但那种高速带来的颠簸和失重感依然让曜头晕目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绑在一颗流星上，正朝着某个他完全不知道的方向飞驰。
阳台上，偏厅里的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一幕。
暗紫色的雷光从广场上升起，拖着一条长长的电弧尾迹，朝着龙脊山脉深处的方向飞去。那道雷光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所有人只看到它出现，就已经消失在了天际线之外。只留下一句来自齐格姆的话语。
“所有雷龙一族成员，返回部落！”
雷克斯第一个冲到窗前。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目光追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雷光尾迹。
“曜！”他的声音被风吞了一半。
桑德站在他身后，脸色沉得像一块石头。保罗的手指攥着资料册，嘴唇抿成一条线。卡尔站在雷克斯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像是在按住雷克斯不让他翻出窗外，但力道比之前更紧。
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站在雷克斯身后半步的位置，红色的双马尾垂在肩侧，琥珀色的瞳孔落在远处那条已经消散的尾迹上。她没有开口，但她的手指攥住了窗框的边缘。
霄依然坐在椅子上。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广场上空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紫色光点上。然后他低下头，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看来是谈拢了。”
雷克斯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不解和急切：“你怎么知道？他直接把曜带走了！方向是山脉深处，不知道去哪——”
“要是没谈拢，”霄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那个龙皇不会把他带走。他会把曜用力踩两脚，再把他丢回来。”
雷克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桑德，桑德没有说话，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也有一层正在松动的神色。保罗把资料册合上，轻轻搁在桌面上，呼出一口气。三个研究员里那个年轻的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暗紫色雷光消失的方向，只剩下天空本身青灰色的轮廓。山脉深处升起一道极淡的云，正在风里缓慢散开。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了回来。
那声音不算大，但齐格姆显然用了一些手段，让它清晰地送回了广场上空，在所有雷龙精锐和阳台上众人的耳中炸开。
“我很快搞定，等我回来吃饭啊——！”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了两遍才散。雷龙一族的精锐们面面相觑，翼膜不安地扇动了几下，但没有一个人敢追着那道雷光的方向飞过去。他们的龙皇大人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别跟来。
而在那座紧闭的宫殿大门后，齐格磷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暗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暗金色的瞳孔望着山脉深处那条正在消散的雷光尾迹。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加油哦。”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她转过身，暗红色的长裙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偏厅的方向走了回去。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下来，像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但直到此刻才真正被证实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