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
他只知道这位龙皇大人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即便以那种夸张的速度掠过山脉上空,齐格姆也没有一丝要减速的意思。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被雷光护罩挡住大半,但那种高速带来的眩晕感依然让曜的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落地的时候,他连脚都没站稳。
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才勉强稳住。他甩了甩头,把差点脱离身体的魂给摇了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龙皇大人开车技术不太行啊。”
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这里是一处山洞。和之前见过的那些现代化都市完全不同,这个山洞没有晶石灯,没有平整的石板路,没有悬浮的火焰。洞壁是粗糙的岩面,顶上垂着几根钟乳石,空气里弥漫着矿石和苔藓混合的气味,潮湿而清冷。光线从洞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岩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这才是他印象中龙族该有的样子。
而在他面前,有一扇门。
那扇门几乎和山洞融为一体。门板是某种暗沉的石质材料,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边缘和周围的岩壁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如果不是门缝处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在缓慢流动,曜甚至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那层光晕不是装饰,更像是某种正在沉睡的法则,沉默地维持着这扇门的完整性。曜站在门前,能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息从门内渗透出来,那气息压在他胸口,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他明白了,这扇门绝对不是能用外力强行打开的。
齐格姆走到门边,抬手按在门板上。他的手指贴着石面缓缓滑过,动作里有某种像是触碰故人遗物的东西。
“这是前人留给我们的防护机关。”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没有主人的允许,即使是星海境,也不可能破开它。”
曜明白了。门后应该就是齐格飞的所在。他抬起头,看着齐格姆的侧脸。
“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他说,“我想我已经证明了我有这个资格。”
齐格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依然按在门板上,暗金色的竖瞳低垂着,像是在看门缝里流动的那层光晕。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因为我还是不能放心。”
他转过头,看着曜,那双竖瞳里的东西比之前更沉了。
“也许你只是正好从处女星神留下的某个遗迹中获得了她的心智归墟。也许只是你正好拥有一个和她很类似的技能。这涉及到我的孩子,所以我不能这么轻易放你进去。”
曜叹了口气。他理解齐格姆的谨慎,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齐格姆,有人跑过来时说“我认识能解决你孩子问题的人”,然后随手耍了两个技能,他也不会轻易相信。毕竟这关系到齐格飞的安危,要是来路不明的人都往门里带,那才叫奇怪。
“也就是说,需要更多的证据?”
齐格姆点了点头。
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从离开帝国之前,薇就叮嘱过,星神的存在是目前最大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轻易暴露。但此刻他站在这里,齐格姆需要证据,齐格飞躺在门后,龙族议会这边如果不解决,帝国和龙族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和战争爆发比起来,暴露底牌的风险反而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同时,也是为了进入星龙之塔备战那场与日蚀的决战,这是必须的。这是他和大家商量过的方案,如果到了必须证明身份的时候,不用犹豫。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左手初火降世,右手天罚雷裁,两道攻击同时朝齐格姆的方向打去。跟刚才的心智归墟一样,暗红色的火焰和白金色的雷光刚离开掌心就消失在齐格姆身前的空气中,被那层穹隆级气场碾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而面对那些粉碎后的余波,曜在同时展开了另一道力量。水蓝色的光幕从他身前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潮水覆盖住那些正在扩散的碎片,把它们全部拦截在外。永忆屏障。齐格姆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道水蓝色光幕把碎片的余波全部吸收、化解、归于虚无。他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曜脸上,瞳孔里的东西正在被重新排列。
心智归墟。初火降世。天罚雷裁。永忆屏障。四道技能,四份法则气息,四种截然不同的本属性能量。处女、白羊、天秤、巨蟹。四个星神。如果说一个技能可以用偶然来解释,那同时使出四个,而且是四种完全不同的星神专属技能,还能精准地还原每一个技能里蕴含的法则印记,这绝对不是偶然能做到的。
齐格姆的翼膜猛地展开了一瞬。暗紫色的电弧从他周身鳞片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集,但那些电弧没有攻击性,更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外泄。他往前迈了一步,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曜,声音里有一种正在被强行压制的震动。
“这……难道说星神们真的复活归来了?”
他的目光从曜身上扫过,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类少年的每一寸轮廓。过了几息,他开口了,语气里那种震动正在被另一种东西覆盖,像是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被冲刷了太久的礁石。
“而你,是她们的代言者?是她们让你来的?”
曜愣了一下。代言者。这个词他没想过,但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没错。星绘里住着四位器灵型星神,身边跟着焰、塔、艾这些转生型,她们的力量都能通过他施展出来。如果从外人的角度看,他确实像是一个代表着星神意志行走世间的人。一个代言者。曜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称呼点了个赞。比“被星神选中的工具人”好听多了。
他点了点头。
“是。”
齐格姆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退去,最后露出底下那层最沉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东西。他转过身,抬起右手,五指按在门板上。门缝处那层流动的光晕在他掌心的触碰下停了一拍,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唤醒了,光晕开始朝门板中央汇聚,在门的中心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旋涡越转越快,中心处裂开一道细缝,然后那细缝朝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扩展,露出一条越来越宽的门隙。
门开了。门后是一片开阔的空间,比山洞的入口处大得多。洞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紫色晶石,那些晶石散发着柔和的紫色光芒,把整片空间照得通亮。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条龙。他的身形比当初愈泉城上空见到的时候小了很多,蜷缩在石台上,暗紫色的鳞片覆盖着全身,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有极淡的电弧在明灭不定。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虚弱,身上那些曾被检查出的伤痕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更深的痕迹留在鳞片底层,像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他的翼膜收拢在身体两侧,边缘有细碎的裂纹,像是很久没有展开过了。
曜看着那道蜷缩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这就是齐格飞。那条曾在愈泉城上空咆哮、被终末教团控制着袭击城市的巨龙。也是齐格姆找了一百年的儿子。
齐格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手依然按在门框上,指节没有用力,只是贴着石面,像是在借那个触感稳住自己。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那道身影上,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的东西比曜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复杂。那种复杂里有心疼,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他之前从未在齐格姆脸上看到过的东西。无力感。一个穹隆中级的龙皇,站在自己孩子的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这样躺着,已经快一个月了。”齐格姆说,声音很轻,“外伤在慢慢愈合,但他醒不过来。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没有人能让他的意识回来。如果那个屏蔽记忆的人不解除,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曜。
“处女星神,真的能解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