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曜给出了答案。
“我不能保证。”
他顿了一下，看着齐格姆的眼睛。
“但我知道，薇在心灵系的造诣，她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如果连她都解决不了……”
曜没有把话说完。但齐格姆听出了那句弦外之音。如果连处女星神都解不开，那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能解开了。
齐格姆沉默了几息。他的右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的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最后露出一层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指望你们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那种轻里没有龙皇的威严，没有穹隆级的压迫，甚至连那种惯常的冷淡都消失了。站在曜面前的，是一位走投无路的父亲。他找了一百年，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试过了所有能试的办法，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类少年和他口中的那位星神。
曜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莉亚娜。那位精灵女王站在圣树之下，银金色的长发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语气平静地拒绝了一位龙皇的请求，只为了她的女儿。她也是一位掌控着一方境界的强者，但当事情涉及到克莱纳的时候，她和眼前这位龙皇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只是在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最后一点可能的父母。
也许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吧。
曜点了点头。
“我会全力以赴。”他说，“但是，光靠我一个是不够的。您也要一起。”
齐格姆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而为。”
曜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呈长条状，通体紫色，表面光滑而冰凉，触感介于金属和晶石之间。在紫色主体的侧面，延伸出一个稍小的银白色长方体接口，像是用于对接什么东西的插口。齐格姆看着那个东西，暗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层困惑。他见多识广，龙族的收藏里也不乏各种奇异的魔法造物，但眼前这个东西他从未见过。
“这个东西叫U盘……”曜顿了一下，摆了摆手，“算了，叫他记忆体吧。”
齐格姆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记忆体？”
“它能够将使用者的意识数据化。”
齐格姆不解地皱了皱眉。“数据化？什么意思？”
曜没有立刻回答。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龙皇大人，您知道隙吗？”
齐格姆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名字落进他耳中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属于父亲的疲惫和无力被另一层东西覆盖，像是某种被压在记忆深处的旧痕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六灾星的隙。”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我自然知道他。空间魔王，万年前神话战争中仅次于巳和日蚀的威胁。他居然也出现了。”
他停了一拍，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转动。
“星神和六灾星同时出现……看样子，那位大人说的日子，真的快到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像是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把那些更大的念头暂时压了回去，重新看向曜。
“这不是当下的重点。你继续。”
曜也很好奇那句“那位大人说的日子”到底指什么，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齐格姆显然也认为眼下的问题是第一位的。他接着说了下去。
“薇在愈泉城和隙交过手。她对隙的空间掌控能力很了解，那种程度已经不止是移动和切割，他甚至可以对记忆本身进行空间层面的隔绝。就像在一段记忆周围建起一堵空间墙，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从里面看也什么都没有，但它确实是存在的，只是被藏在了某个无法触及的坐标里。”
齐格姆何等聪明。曜的话刚说完，他的眼睛就亮了一瞬，像是有一根线终于连上了。
“你的意思是……齐格飞的记忆其实是被他用空间系的能力隔绝了？”
曜点了点头。
“隙的现身，结合之后您无法看到齐格飞的记忆，薇觉得这是最大的可能。所以心灵系的能力来解决它根本是对牛弹琴。他们试图用精神力量去穿透那堵墙，但墙的本质是空间法则，精神力量再强，也穿不过一堵不存在于意识层面的墙。要不是薇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也会被他骗了。更别说完全没见过他的人。”
齐格姆沉默了几息。他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所有心灵系强者都看不到齐格飞的记忆。准穹隆级也束手无策。精灵女王拒绝了他。所有路都堵死了。而现在曜告诉他，那些路堵死的原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那堵墙是空间，不是心灵。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扇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曜手中那个被他称为记忆体的东西，暗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层新的审视。
“这个东西，就是处女星神用来对付他的工具？”
曜点了点头。
“这是薇和别人一起研究出来的。通过它，可以将使用者的意识数据化，绕过隙留下的空间封锁。数据化的意识不会被空间墙拦截，因为它已经不再是常规的精神能量形态，而是一种更接近信息流的载体。它可以穿透空间的坐标屏障，直接进入被封锁的记忆深处。”
他停了一拍，补了一句。
“但即使这样，也需要使用者的精神强度足够高，来防止隙留下的后手。如果隙在被封锁的记忆区域里还埋了其他东西，数据化的意识可能会受到反噬。”
齐格姆听完之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尝试重新找回那个动作。
“那么，自然是由我上了。”
他伸出手，从曜手中拿过那枚记忆体。紫色的长条物体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他捏住那个银白色的接口端，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一拍。
“可别真让我在齐格飞的脑子里碰见那个混蛋。”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碾过的，“否则。。。。”
曜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剩下的部分交代完了。
“注入一部分力量到这里。然后用这个接口端，插入齐格飞的身体就行了。随便哪个部位都可以，只要接触到就行。”
齐格姆点了点头。他把记忆体握在掌心，暗紫色的星能从鳞片缝隙里涌出来，沿着手指流入手心，注入那枚紫色的长条物体里。记忆体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那种光芒从紫色主体扩散到银白色的接口端，在接口的边缘形成了一圈极细的光晕。
然后他走到石台旁边，蹲下身，将那个银白色的接口端抵在齐格飞的前额上。
接触的瞬间，接口端的银白色光芒亮了一拍。那层光芒沿着齐格飞的鳞片表面向外扩散，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齐格姆的身体僵住了一拍，暗金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曜站在门口，看着齐格姆的身影在石台旁凝固，手里的记忆体还抵在齐格飞的前额上，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他的意识仿佛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沉入了一片海洋。那片海洋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被包裹在一种柔软的、像是液态空间的介质里，正在朝某个很深的地方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