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姆不知道沉沦了多久。
那种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没有浮力的水里，身体在无尽的黑暗中缓慢下坠。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长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是否还完整。他试图调动星能，但星能在这片空间里变得迟滞而迟钝，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勉强在体内流转。
这是深海的感觉。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不是龙皇的时候，曾经独自潜入过龙脊山脉最深处的海渊。那片海渊在龙族的领地边缘，深度超过任何人类或龙族能正常抵达的极限。他当时年轻气盛，觉得龙族的水性好，非要试试最深能潜到哪。结果他在那片黑暗里泡了不知道多久，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只有他自己和那股越来越重的水压。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如果在这里死了，大概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
后来他活着回来了。但那种黑暗和孤独，他一直没忘。
此刻的感觉和那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那片液态的黑暗，落进他的意识里。
“龙皇大人，能听到吗？”
是曜。齐格姆试着凝聚了一下精神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能听到。”他说，“这里是哪？”
“齐格飞的记忆深处。”曜的声音很清晰，像是通过某种通道直接送进来的，“您现在看到的这片海洋，是齐格飞记忆的具象化。我能看到您看到的东西。一般来说，一个人的记忆空间不会以这种方式呈现。它应该有结构，有层次，有可以辨识的路径。但现在您面前的，是一片混沌的液态。”
齐格姆接过了他的话。
“所以可以肯定，一定有人做了手脚。”
“对。”曜说，“一路往下。他们一定把重要的记忆埋在了很深的地方。您在深处会找到更多线索。”
齐格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一个翻身，朝下方潜去。
越往下，压力越大。那种压力最开始像是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中间。他的鳞片在挤压中发出细微的吱嘎声，翼膜被压得贴在身侧，四肢的每一次划动都需要比之前更大的力量。到了某个深度之后，压力已经大到近乎实质，像是有一堵墙在从上面往下压，他的速度从快速下潜变成了缓慢下钻，再变成一寸一寸地挪动。虽然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海洋，但这种感觉，比起当初独自潜入海渊时有过之无不及。
但对齐格姆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甚至没有减速。
龙族的身体本就比人类坚韧百倍，而穹隆中级的龙皇，更是站在整个阿斯特拉大陆力量金字塔顶端的存在。这里的压力能拦住乌金级，能拦住虹彩级，但拦不住他。他咬着牙，把星能灌注到四肢和鳞片里，顶着那股越来越沉的力道，继续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目光在正前方看到一个大门。
那扇门和之前山洞里的那扇门完全不同。它通体黑色，像是用某种吸光的材质铸成的，边缘没有任何光晕，但门板上有密密麻麻的细纹，那些细纹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纹路。在这片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的海洋深处，突然出现了一扇门，本身就是极其反常的事。齐格姆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然后朝着它的方向游了过去。
他抬起手，准备推开那扇门。
“小心！”
曜的声音忽然炸开，急促而尖锐。
齐格姆的身体在听到那个警告的瞬间就动了。他一个侧身，整个人朝右侧翻滚了半圈。一道巨大的能量冲击从左侧擦着他的身体掠过，那道冲击的威力大到连他的龙鳞都能感觉到灼热，更可怕的是，冲击所过之处，周围的空间发出了不自然的扭曲，像是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捏了一把，褶皱和裂痕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果不是曜提醒他，就连他的身体强度，也难保不会受伤。
那是空间系的攻击。
齐格姆稳住身形，转身寻找来源。然后他僵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儿子。
齐格飞。
那条曾蜷缩在石台上的暗紫色巨龙，此刻就悬在那扇黑色大门前方，浑身鳞片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六对竖瞳在黑暗中亮着冷光。他的身形完好无损，鳞片光滑，翼膜完整，和石台上那道虚弱蜷缩的身影判若两人。他悬浮在那片黑暗中，姿态从容而冷漠，像是这片空间本身的主人。
他开口了。声音和齐格姆记忆里齐格飞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却完全不同。那种语气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
“居然还真的有人找到了这里。是处女星神的人找到了这里？”
齐格姆的脑海里嗡了一下。
“他不是齐格飞！”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语气急促，“龙皇大人，别被骗了！齐格飞的意识怎么可能自己站在这里攻击您！这一定是隙留下的防护措施！”
齐格姆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一条线，暗紫色的电弧从他周身鳞片缝隙里疯狂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狂暴。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把他最后一点冷静烧得干干净净。那个隙，把他的儿子弄成那副模样，现在还敢用他儿子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再维持人形。他在那一瞬间变回了龙形态。翼膜展开，鳞片炸开，暗紫色的雷霆从他周身炸裂开来，照亮了整片黑暗的海洋深处。他的体型比对面那条假齐格飞大了将近一倍，六对竖瞳全部亮起，每一对都锁定着那个用他儿子模样出现的假货。
他朝假齐格飞冲了过去。
两条巨龙在黑暗中撞在一起。暗紫色的电弧在两副鳞甲之间炸开，光芒照亮了整片空间。齐格姆的体型占优，力量占优，第一击就将假齐格飞撞得倒飞出去。但假齐格飞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翼膜一振便稳住了身形，他的动作极快，空间系的攻击让他在移动时可以瞬间出现在齐格姆的任何一个死角。
一道空间刃从齐格姆的翼膜下方切来，齐格姆侧身避开，那道空间刃擦着他的鳞片掠过，在龙鳞上留下一道白痕。齐格姆反手一爪，龙爪带着雷霆撕向假齐格飞，假齐格飞的身影在爪风触及之前消失，下一秒出现在齐格姆的脊背上空，六对竖瞳射出六道空间锁定光束，同时轰在齐格姆的背脊上。
齐格姆闷哼了一声。那些光束没有击穿他的鳞甲，但灼热的冲击力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刺痛。他猛地甩动尾巴，尾巴裹着雷霆横扫过去，假齐格飞来不及闪避，被那一尾抽中侧腹，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翻滚出去。
但假齐格飞没有撞上门。他在半空中消失了。齐格姆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感觉到了什么，但那感觉来得太迟了。四面空间壁同时在他周围合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出了一个透明的盒子，把他整个龙躯封在里面。空间壁从上下左右同时挤压过来，那种压力比刚才深海的十倍还重，他的鳞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翼膜被压得无法展开。
“空间囚笼。”假齐格飞悬在囚笼外面，六对竖瞳冷冷地俯视着他，“就算是穹隆级，也不可能从里面……”
齐格姆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暗紫色的雷霆从他周身鳞片缝隙里炸开，那些雷霆不是向外的，而是向内的，全部灌入他自己的身体。他的鳞片在一瞬间亮得像被烧熔的金属，每一片都在震动，都在释放能量。他把所有的雷霆都压缩到自己的胸腔里，然后一口气炸了出去。
那些空间壁在接触到那股雷霆的瞬间就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内向外蔓延，像是冰面上被一块烧红的铁块压出来的痕迹。第二波雷霆涌上来，裂纹扩大成了裂缝。第三波雷霆炸开的时候，那四面空间壁同时碎裂，化为无数透明的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假齐格飞的表情变了。
齐格姆从碎裂的囚笼中冲出来，身上还残留着那些碎裂的空间壁碎片，暗紫色的鳞片被雷霆烧得通红，但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他撞上假齐格飞的那一瞬间，连周围的空间都被那股力量扭曲了一瞬。假齐格飞被他顶着冲出去，撞上了那扇黑色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假齐格飞从门上滑落，嘴角渗出一道暗紫色的体液。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么从容，翼膜边缘的鳞片碎了几块，六对竖瞳里有一对黯淡了下去。毕竟只是一个防护措施，一个隙留下的空间系残余，能挡得住虹彩级、准穹隆级，但挡不住一个认真起来的雷龙皇。
齐格姆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他再次冲了过去，这一次没有用雷霆，没有用龙爪，他直接用整个身体撞了上去。假齐格飞试图闪避，但他的空间跳跃刚刚启动就被齐格姆的雷霆气场干扰了定位，只挪开了半尺。齐格姆的龙首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顶飞出去，然后在空中追上去，一爪按住他的头颅，另一爪撕开了他的翼膜。
假齐格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那声嘶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的身体在齐格姆的龙爪下迅速崩解，鳞片一块块碎裂，化为暗紫色的光点消散在黑暗中。他的六对竖瞳全部暗了下去，那张和齐格飞一模一样的脸像是被揉碎的纸，从中间开始裂开，最终彻底溃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齐格姆悬在那扇黑色大门前方，翼膜缓缓收拢，暗紫色的雷霆从鳞片缝隙中慢慢退去。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正在被压制的、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他身上的鳞片还有几处留着空间刃留下的白痕，胸口和背脊有几块鳞甲被空间锁定光束烧得发黑，但那些伤在他的自愈能力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他变回了人形。
黑色大门就在他面前，那些流动的细纹还在门板上缓缓游走，像是在等他推开。
齐格姆站在门前，沉默了几息。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门板上。门上的纹路在他触碰的瞬间停了一拍，然后那些细纹开始从中心向两侧退去，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排列了一遍。门板从中缝处裂开一道细缝，细缝慢慢扩大，露出一条越来越宽的门隙。
他把门推开了。
门后有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找了很久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