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后，是耀眼到连龙皇都要伸手阻挡的光芒。
齐格姆眯起眼睛，抬起手臂挡在面前。那光芒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被压缩了太久的场景在这一瞬间释放出来。光芒从门缝中涌出，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黑暗的海底一把拽上了水面。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放下手臂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宫殿走廊中。
这条走廊他太熟悉了。
暗红色的石壁，壁上嵌着火焰晶石灯，光线柔和而均匀。长廊两侧的拱顶线条流畅，每一道弧度都精确得像是被尺子量过。这是雷龙宫的主走廊，他作为雷龙皇居住了几千年的地方。可此刻这条走廊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有些许偏差。壁灯的数量少了几盏，廊柱上的纹路比他印象里更旧一些，地面石板的颜色也偏暗。像是某个更早时期的版本。
齐格姆站在走廊中央，眉头微皱，思考着这到底是什么。然后走廊尽头那扇大门突然打开了。
另一个齐格姆从门里走了出来。
齐格姆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拳头攥紧，暗紫色的电弧在指缝间游走。又是隙留下的手脚？但那个齐格姆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偏过头。那个齐格姆从门里快步走出来，步伐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太久的兴奋，嘴角的弧度几乎要裂到耳根。他嘴里在喊着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齐格姆愣了一拍。他盯着那个从自己面前经过的身影，发现眼前这个齐格姆和自己并不完全一样。面容更年轻一些，眼角没有那些细纹，眉宇间也没有那种积压了太久的沉郁。那个年轻的齐格姆从他身边走过，步伐快而轻，像是踩在云上一样，直接穿过了他站着的位置，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齐格姆总算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这里不是隙留下的陷阱，是齐格飞的记忆。这是齐格飞出生那天的场景，是齐格姆自己记忆里被反复回放了无数遍的画面。
他不再警惕，放下了攥紧的拳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曜第一次见到这位龙皇脸上出现近乎柔软的东西。
“龙皇大人？”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齐格姆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消失在走廊尽头，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这是齐格飞出生那天。我年轻的时候。”
曜在另一头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冒出了新的疑惑。
“可是龙皇大人，那个时候齐格飞应该只是个婴儿吧。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婴儿的记忆不可能这么清晰。”
齐格姆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近乎不好意思的尴尬。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在暗紫色的短发里蹭了两下。
“因为我太兴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是第一个孩子，我当时确实有些……过分激动。后来齐格飞长大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跟他说他出生那天的事。从早说到晚，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曜沉默了一拍。他以为这就是答案了，但很快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可这片场景太完整了。”他说，“记忆场景的完整度取决于主人对这段记忆的印象深度。光靠听您说，不可能构建出这么细致的画面。从走廊的灯到壁上的纹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齐格姆的尴尬更深了一层。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有一种“你能不能别问了”的意味。
“我还找了整个龙族的画师。”他说，“所有人合力把这个过程画了下来。大概画了几百万张。一直放在齐格飞的卧室中。”
曜说不出话了。
几百万张画。把齐格飞出生那天从早到晚的每一个瞬间，全部画了下来。合着龙族的纪录片就是把所有场景手工画下来？而且这位雷龙皇大人真的是个孩子控啊。曜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敢说出口。
两个人就这样在齐格飞的意识中，看着他人生的脚步。
那个婴儿从襁褓里睁开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微微收缩。那个幼崽第一次展开翼膜，摇摇晃晃地飞了三尺高就摔在地上。那个少年第一次学会喷出雷电，把宫殿的天花板烧出了一个洞，被齐格姆追着打了半个宫殿。那个年轻龙在成人礼上展开双翼，从龙脊山脉的最高峰一跃而下，飞了整整一天才回来。齐格姆看着这些画面，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从柔软到骄傲，从骄傲到怀念。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是每看一段都舍不得往前挪。
曜很想快进，他想知道齐格飞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他看着齐格姆那张脸，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些画面的光，还是不打算打扰这位父亲的兴致了。
但很快，两个人就看到了他们追求的东西。
画面变了。
那是齐格飞告别龙族，在大陆游历的时候。他飞过一片陌生的荒野，降落在一条河边饮水。然后一伙不明人士从四面涌了出来。那些人穿着暗色的衣物，看不清面容，但每一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在赤金级以上。齐格飞一开始没有在意，他亮出了自己的身份，龙族的血脉，雷龙皇的子嗣。可对方没有收手。他们出手了，招招致命，配合紧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当时的齐格飞已经是赤金级。但对方几乎全都是这个水平，甚至有两个人的气息还在他之上。齐格飞拼命反抗，他的雷电炸裂了半片荒野，龙爪撕碎了几具挡在面前的躯体。可对方的数量太多了，包围圈越缩越紧。最后他被按在了地上，雷电被什么东西封住，翼膜被撕裂，鳞片被一片一片地剥下来。
记忆场景在这里变得不那么完整了。画面开始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过，断断续续的。但那些碎片依然能看清。齐格飞被锁在一个暗色的空间里，那些穿着暗色衣物的人轮流进来，带着各种器具。那些器具不是刀剑，更像是某种专门用来折磨精神的东西。每一次那些器具触碰到齐格飞的身体，他的意识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那些口子被什么东西填进去，又缝合上，再撕开，再填进去。
齐格姆的双手攥在了一起。
他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暗紫色的电弧从他周身鳞片缝隙里涌出来，不受控制地明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一口正在积蓄能量的火山，岩浆在深处翻涌，地表开始出现裂痕。他站在那些画面中间，看着齐格飞被折磨，看着他的儿子在那些器具下抽搐，看着那些人的手在齐格飞的身上游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曜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然后画面转到了最后。
齐格飞被扔在了一个暗色的房间里，四周的墙壁上流淌着某种扭曲的光纹。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意识几乎溃散。然后门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
第一个是日蚀。第二个是巳。第三个人曜没见过，但看那个人的位置和气息，应该就是隙了。
三灾星站在一起。
齐格姆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然后日蚀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将这条龙丢到帝国里？”
隙点了点头。“空间封锁已经下好了，他的记忆翻不出来。就算有人找到他，也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声音。
他绝对听过。可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见过隙。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身形，他都毫无印象。但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此刻被这一句话从最底下翻了出来。
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在他面前出现过。还跟他说过话。
曜的惊讶还没结束，巳笑了。那笑声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里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
“那就开始吧。只要他出现，齐格姆一定会找到他，让他看看自己的孩子变成了什么样。然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他也只能找帝国了。”
日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帝国会背这个锅？”
“背不背不重要。”巳说，“只要齐格姆信了就行。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你觉得他还有余力去分辨真假吗？”
隙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手，在齐格飞的身体上划了一道，那道空间裂缝将齐格飞整个人包裹进去，然后收缩，消失。
画面暗了下去。
齐格姆站在原地，暗紫色的电弧已经不再只是从鳞片缝隙里涌出来了。那些电弧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他全身，他的鳞片在光膜下泛着近乎黑色的紫。他的呼吸从粗重变成了压抑，从压抑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种声音没有词语，只有音调，低沉的、破碎的，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猛兽在撕咬自己的笼子。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日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巳。隙。”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三个名字，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片已经暗下来的画面走了过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指掌间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掐痕，暗紫色的体液从那些破口处渗出来，沿着指节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