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姆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暗紫色的电弧在指缝间明灭不定。他的目光还钉在那片已经暗下来的画面上，巳的笑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隙那句“空间封锁已经下好了”像是被刻进了他的颅骨内侧，怎么都甩不掉。
曜在现实世界，通过视觉共享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齐格姆周身那股正在被强行压制的力量，那种属于穹隆级的威压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猛兽，随时都可能挣断锁链。他理解这种愤怒，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消化，用各自的方式。
齐格姆在想齐格飞被折磨了多久。一百年。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每一个单位都像是一根钉子。一百年，他的儿子被人锁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那些穿着暗色衣物的人轮流进来，带着器具，把他的意识撕开又缝上。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龙脊山脉等了一百年，以为齐格飞只是贪玩，只是游历太久，只是总有一天会回来。直到齐格飞出现在愈泉城，他才明白，儿子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去救，而自己一无所知。
曜在想另一件事。隙的声音。那个声音他绝对听过，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不是模糊的熟悉感，而是确凿的认知。他的脑子在翻找，像一个人在满是灰尘的阁楼里翻箱倒柜，手指在那些记忆碎片之间拨来拨去，但每一片都滑开了。快想起来啊。他告诉自己，可他也知道，这玩意太模糊了，一时半会真的想不起来。
然后整个世界开始震动了。
那种震动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脚下的大地在颤抖，头顶的天空在龟裂，那些暗紫色的晶石从洞壁上簌簌落下，在石台周围炸开细碎的粉末。齐格姆猛地抬头，暗金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一条线。
“怎么回事？！隙还留了后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被证实自己孩子被折磨了一百年之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解读为威胁的紧绷。曜出声示意他先别动。在现实世界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震动的节奏，那种频率他太熟悉了。两年前在星见森林，他第一次见到汐的时候，静谧星海的水面就是这样震动的。那是意识世界的边界在变化，是某个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翻身的迹象。
他睁开眼。
“好消息。”
齐格姆转过头来看着他，暗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这种时候你跟我说好消息”的难以置信。
“齐格飞的个人意识在苏醒。”曜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快要醒了。这个精神世界是依托他的意识存在的，意识重启，世界就会震动。这是正常的。不是攻击，不是陷阱。是你儿子要醒了。那个假齐格飞就是一把锁，你把锁砸开后，他的意识也跟着恢复了。”
齐格姆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太多次变化，多到曜根本来不及分辨哪一层是哪一种情绪。最终定格在脸上的，是一种被从水底拽上来之后、大口喘气时才有的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你现在脱离他的精神世界。”曜说，“回去现实。他醒来的第一眼，应该看到你。”
齐格姆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点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再次变回了龙形。暗紫色的雷光从鳞片缝隙中炸开，开始全速往来时的方向返回。
齐格姆在现实世界苏醒后立刻往齐格飞方向走去，但他在意识世界呆了太久，身体现在还有点不适应，直接摔倒在地。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他的视线落在石台上那道蜷缩的暗紫色身影上，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比曜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烫。这位龙皇甚至可以说用爬的姿态走到齐格飞身旁。
然后齐格飞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父亲一样，暗金色的竖瞳，只是颜色更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过的琥珀。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瞳孔在光线中收缩，然后慢慢聚焦。聚焦在石台旁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上，聚焦在齐格姆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
那个声音极其微弱，微弱到曜几乎没听清。但齐格姆听清了。
“父亲。”
就这两个字。
齐格姆的眼泪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没有预兆，没有抽泣，没有压抑的喉音。只是两行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沿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滴在石台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齐格飞的手。那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大手把那只小得多的、同样覆着鳞片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怕碎。
曜已经退到了门外。他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他退得很轻，很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退到那扇石门外之后，他把后背贴在洞壁上，呼出了一口气。里面的声音被石门隔断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音节。他什么都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对面洞壁上那些暗紫色的晶石上。那些晶石散发着柔和的紫色光芒，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到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年了。从婴儿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他作为顾寒辰的记忆，加上现在作为曜的二十年，加起来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地球那边到底是怎么算的？他完全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度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地球那边过去了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失踪的消息，父母那边知道了吗？
他们还在找他吗？还是已经放弃了？或者更糟，他们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孩子，把他这个曾经存在过的儿子当成了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
他不怪他们。如果他们是那样，他也不怪。顾寒辰离开的时候已经二十二岁了，是个成年人了。父母把他养大成人，已经尽到了所有的责任。如果他们在他失踪之后选择继续往前走，那是他们应得的安宁。他只是想知道。只是想知道而已。
他呼出一口气，把那点念头从胸口里挤出去。
他是曜。顾寒辰是以前的自己。可以拿来怀念，可以偶尔翻出来看看，但不能停在那里。要感伤的话，也得先把事情干完了再说。日蚀的决斗还有两个月，龙族议会这边必须有个结果，星龙之塔那边还等着他去。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所幸的是，他已经证明了，齐格飞的受伤跟他们无关。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等着。
齐格姆出来的时候，曜差点没认出来。那位雷皇龙的眼角还挂着没有完全干涸的痕迹，但整个人的气质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锻造了一遍。一种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放松感，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的感觉。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猛兽，爪牙还在，但不再时刻准备着撕咬。
他的目光落在曜身上，看了几秒，显然也察觉到了曜的不对劲，然后微微皱起眉。
“还好吗？”
曜摇了摇头。“没什么。”
齐格姆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门。那道石门半敞着，从缝隙里能看到石台的方向，能看到那些穿着暗红色长袍的龙族医者正在齐格飞身边忙碌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我自己先查看了一下，除了虚弱，没什么问题了。也叫了一些专门做治愈的过来，再详细看看。”他说完这些，目光重新落在曜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个曜完全没有预料的动作。
他伸出手，那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大手，径直伸向曜。曜条件反射地想往后缩，但齐格姆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攥住了曜的右手，力道重得曜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非常感谢。”
齐格姆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曜抬头看着他，看见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他只在很少数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不是那种贵族之间互相恭维的场面话。那种东西叫诚恳。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雷龙皇齐格姆的朋友了。你在龙族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曜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看着他脸上那副“你敢说一个不字试试”的表情。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先应承下来再慢慢提要求。他直接说了。
“我需要你支持我进入星龙之塔。”
齐格姆的表情没有变。曜继续说下去。
“还有两个月，我要和日蚀打一场。他是穹隆巅峰。我现在是弘蓝高级。我需要星龙之塔里的星空能量，我需要在那座塔里修炼，尽可能缩短这段差距。如果你能支持我，我会很感激。”
齐格姆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暗金色的竖瞳里那种成形的东西正在被重新排列。他松开了曜的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那条暗紫色的尾巴从长袍下摆处伸出来，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日蚀。”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很平，但曜听得出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齐格姆之前就说过，日蚀是六灾星中最强的那个。可那个评价是站在龙皇的角度说的，是宏观的战略评估。此刻曜站在他面前，一个弘蓝级的人类，说要和日蚀打一场。齐格姆没有笑，也没有质疑。
他只是在想。
“星龙之塔需要至少两位龙皇的联名许可。”他说，“你搞定了齐格磷？”
曜点了点头。
齐格姆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那个疯女人果然会这么干”的了然。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石门里那道蜷缩的身影，又转回来看着曜。
“行。”他说，“那第二个龙皇的名字，算我一个。”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就当是还你这个人情。”
他松开了靠在门框上的手，站直了身体，暗金色的竖瞳里那种放松的弧度收了起来，重新变得锐利。他看着曜，目光沉了沉。
“但作为朋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