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龙皇，齐格汀。”
这个名字落进曜的耳朵里，他先是恍然大悟。之前齐格姆说“星龙之塔需要至少两位龙皇的联名许可”的时候，他就在想龙族到底有几位龙皇。薇的资料和帝国的教科书里写的是四皇共治，可齐格姆的语气里分明透着“还有别人”的意味。现在这个疑问有了答案。
但紧接着新的疑问就冒出来了。
“这个龙皇是谁？”曜皱着眉问，“你们不是只有四个龙皇吗？哪来的耀龙皇？”
齐格姆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被问到了一句戳心窝子的话。沉默持续了两拍，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羞愧感。
“你们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他说，“毕竟这是属于我们龙族的丑闻。就连龙族内部，过了这么多年了，也只有龙皇间的代代相传才知晓了。”
他靠在洞壁上，那条暗紫色的尾巴从长袍下摆处垂下来，尾尖在石板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半圆。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在神话战争结束后，那个时候星神少女们失踪，人类、精灵、龙族都进入了战后重建阶段。精灵们在重建，人类则开始根据地域逐渐分化为如今的帝国和联盟。而我们龙族，却发生了一件丑闻。一件事关龙皇，甚至事关龙神大人的丑闻。”
曜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脑子里迅速把那些信息排列了一遍。战后重建、龙皇级别的丑闻、还牵扯到龙神。他随口吐槽了一句。
“难不成这耀龙皇打算篡位自己当龙神不成。”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只是顺嘴一提，甚至没当回事。但齐格姆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嘴角往下压了一分，暗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那是一个“你怎么知道的”的表情，比任何回答都更直接。
曜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货真这么干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随口一说居然猜中了”的诧异。
齐格姆点了点头。他没有追究曜那句“这货”的措辞，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翻一本他不愿意再翻第二遍的旧账。
“齐格汀，我们五个人中最有天分的存在。当年那场神话战争中对抗终末演算，他出了大力。他的属性跟龙神大人一样，都是光属性。所有人，甚至包括我们龙皇都觉得，等究星大人卸任龙神后，他就是下一位龙神。”
他停了一拍。
“可是战后，龙神大人一直没有将龙神之位交给他。”
曜听到这里的时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原本想吐槽一句“等了多久啊，我见过一位等了好久的太子，他都没急”，但看着齐格姆那张脸，觉得这话说出来对方大概会翻脸。所以他换了个说法。
“等了多久？”
齐格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三千年。”
曜无话可说了。三千年。对龙族来说不算短，但也算不上长。可齐格汀等了整整三千年，龙神之位始终没有交到他手上。他脑子里那个“太子”的梗瞬间被碾成了渣。换谁都急，换谁都疯。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难怪了”四个字咽了回去。
“所以这个……齐格汀，他干了啥。”曜斟酌着措辞，“他不会跑去暗杀龙神了吧。”
齐格姆摇了摇头。
“他没有。但他知道星龙之塔是当年龙神大人突破到星神境的地点。”
曜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卡了一拍。星神境。那位龙神大人真的到过星神境。他来不及消化这个信息，齐格姆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跟你一样，他觉得作为光属性的他，星龙之塔里蕴含的星辰能量对他而言是大补之物。也许吸取了这些能量，他也能够突破到星海乃至星神境。”
曜的呼吸慢了半拍。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问了。
“之后呢？”
齐格姆的语气变了。之前那种平缓的、像是翻旧账的调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被强行压制的怒意。那种怒意不重，但像是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火，随时可能被风吹亮。
“齐格汀那个家伙，吸收星辰能量就算了。他还需要吸收整个龙脊山脉的星辰能量吗？”
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吸收的能量之多，甚至动摇了龙脊山脉的法则。要不是龙神大人及时出手制止了他，整个龙脊山脉现在就是一块死地了。”
曜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各种疯子，从玛莎到巳，从隙到杰西卡，每一个都能在“疯狂”这个维度上占据一个坐标。但齐格汀干的事情在逻辑上跟直接刺杀龙神没有本质区别。他为了突破，试图把整个龙脊山脉的能量榨干。那是龙族的地基，是龙神究星脚下最根本的一块地方。这已经不是野心了，这是自毁。
“龙神大人把他放逐了。”齐格姆说，“并且封锁了星龙之塔。要求想要进入星龙之塔的人，必须至少获得两位龙皇的许可。这是龙神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曜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些暗紫色的晶石上。
“自从那以后，也有人试图去研究之后的星龙之塔。但我们都拒绝了。就连我们龙皇也没有进去过。可以说，你如果要进去的话，你就是继齐格汀那个家伙之后第二个进入星龙之塔的人。还是因为有人犯过错，导致情况完全未知的星龙之塔。”
他的声音收紧了。
“别修炼没修炼到，还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
曜没有立刻接话。齐格姆看着他，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那种缓和底下压着一种明确的“我是为你好”的意味。
“想要提升，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我知道几个修炼圣地，我可以指导你。也许效果并不比星龙之塔差。”
曜陷入了沉思。齐格姆说的没有错。星龙之塔从龙神封锁到现在，里面是什么状态没有人知道。齐格汀当年汲取了那么多能量，塔内部的结构有没有被破坏，法则有没有发生畸变，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或者残留。这些都是未知数。如果贸然进去，遇到什么无法处理的事情，那就是当初投了赞成票的龙皇自己的责任了。齐格姆和其他龙皇拒绝所有人进去，是基于这个判断做出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在逻辑上没有漏洞。
齐格姆提出的建议，他非常感激。一位穹隆中级的龙皇亲自指导，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天大的机缘。但他知道，这不够。穹隆的教导他也不是没接受过。梅尔大师也是穹隆。那段时间在帝都，梅尔教了他星尘幻影，教了他燃星爆能，教了他如何在战斗中找到自己的节奏。那些教导到今天还在发挥作用。可问题是，现在的情况没时间给他慢慢学了。如果只是接受教导，两个月后的他最多也就是个紫罗。从弘蓝高级到紫罗，放在正常修炼速度里已经算是天方夜谭了，但面对日蚀，紫罗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他最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齐格姆，那双黑眸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我一定能行”的盲目自信。有的只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磨圆了，但分量还在。
齐格姆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息。他见过很多人做出决断时的眼神，有热血的，有疯狂的，有绝望的。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曜很清楚自己可能面对什么，很清楚自己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要去。因为不去的话，两个月后那场决斗同样会要了他的命。去，是赌。不去，是等死。
齐格姆不再阻拦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龙族特有的低沉的共鸣。他直起身，从洞壁上离开，那条暗紫色的尾巴收回了长袍下摆处。
“明天四皇会议。”他说，“我和齐格磷联名，批你进去。”
他顿了一下。
“你要去，我不拦你。但进了那扇门之后，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你自己想清楚。”
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我想清楚了”，也没有说什么“我会小心的”。那些话在齐格姆面前显得太轻了。他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齐格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黑发青年的肩头沉稳地晃动着，步伐不急不缓，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消失在暗紫色的晶石光芒之外。齐格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半掩的石门。里面传来齐格飞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龙族医者低沉的交谈。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又像是目送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的沉默。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去准备明天的四皇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