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龙脊山脉主峰。
这里的风是往下压的,从云层上沿一路碾下来,把岩缝里长出来的枯草按得贴地不起。齐格姆带着曜绕过三道断崖,又穿过一段连龙族自己都很少走动的裂隙,最后停在一块向内凹陷的岩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
曜抬起头。
星龙之塔就立在他正前方。塔身从他脚边一直顶进云里,抬眼望上去,看得见塔腰,看不见塔顶;再把目光往下压,看塔基,那种体型带来的压迫感反倒更重了些。塔的表面是一种说不上颜色的灰白,没有窗,没有装饰,找不出一道接缝,像是有谁把一整块石头从山里拔起来,顺手削成了塔的形状。云在塔身上绕了一圈,又散开,塔身纹丝未动。
“这就是星龙之塔。”他说。
齐格姆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翼膜收在背后,没有接话。
看了一会儿,曜忽然开口:“让我想起一个叫巴别塔的东西,也是这么高得看不到顶。”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巴别塔这个名字,安在一座塔头上,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兆头。那可是被人从上面拆下去过的。
“巴别塔是什么?”齐格姆偏过头,暗金色的竖瞳里露出一点少见的好奇。
“没什么。”曜立刻把话头收住,“很久以前的一座塔,不太吉利。我们那边的老故事。”
齐格姆明显还想往下问,曜赶在他张嘴之前把话题挪了开去。
“四皇会议那边,通过了?”
齐格姆点了点头。这一下点的幅度比平时大,连带着眉眼都松了半分。曜看了他两秒,心里不由得对比了一下前几天见到的那张脸。那个时候这位雷皇龙的眉头始终拧着,看谁都像欠了他一大笔钱没还,现在倒像是那笔钱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曜在心里给这位龙皇下了个结论。儿子一回来,天塌下来都算小事。
“上午就开完了,没问题。”齐格姆说,“你是没在现场。”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往上勾了一下,那点笑意里带着很明显的看戏味道。
“启姆那小子,一进门就跟我抱怨,说这一个月里连着开了三次四皇会议,他每次都要从自己那边赶过来,飞得翅膀都酸了。抱怨了半炷香,我一句都没搭。后来齐格磷把议题念出来,说有人要进星龙之塔,还是个外面来的人类。”
齐格姆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那表情。你真该在现场看看。”
曜赔了个笑。那种场合他实在不想参合。四位龙皇围着一张桌子,其中一个还在拍桌子,他站在旁边算怎么回事。
“然后呢?”
“我一票,齐格磷一票。”齐格姆说,“剩下的人自然也没意见了。”
曜愣了一下。
“就这么过了?”他皱着眉,“这种事其他两位龙皇都不拦一下?星龙之塔是龙族议会的要紧东西,再加上之前那一档子事,他们连一句反对都没有?”
齐格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尾巴。
“那两位,直接弃权了。”
“弃权?”
“啸皇那边是启姆代的,影皇那位照旧没来。”齐格姆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他俩的意思很简单。你要是进去了,真搞出什么幺蛾子,把究星大人从宫殿里弄醒过来算账,这账最后肯定落在我和齐格磷头上。”
他把手一摊。
“你们人类那边有句话,我一直觉得挺有道理。你投赞成,出了事别人找你麻烦;你投反对,出了事还是找你麻烦,理由是你早知道会出岔子,当时怎么不拦得更狠一点,说到底也是你的错。那还不如什么都不投,到时候一句不知道,就干干净净了。”
曜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龙族议会是另一种画风。古老的血脉等级,谁强谁说了算,四位龙皇各自掌着一片天,商量事情应该更直接一些。结果这一套说辞听下来,跟他前世在网上刷到的那些职场吐槽帖没什么两样,连措辞都差不多。
这也在学人类职场吗?这对吗?
他把这句吐槽咽了回去,齐格姆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时间到了。”雷皇龙直起身,翼膜在背后展开了一瞬,又收拢,“进去以后,一切小心。”
他停了一下,语气比之前沉了些。
“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先保证你自己活着出来。别的东西都可以再想办法。”
曜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份人情他从齐格姆手里接得太实在,反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知道了。”他说,“等我出来,请你喝酒。”
齐格姆扯了下嘴角:“……你未必喝得动。”
两个人没再多说。曜转过身,朝塔基走去。塔身在他靠近的时候有了反应,灰白色的石面上从下往上浮出一线极细的光,那道光在他身前停住,然后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窄门。
他迈了进去,身影很快被那片光吞没。
门在身后合拢,合得没有一点声音。
齐格姆站在岩台上,看着那道光收回去,塔身重新变回那块毫无缝隙的灰白石头。他又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往回走的时候,尾巴在岩地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一个月后。静谧星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声音不大,海面泛着淡淡的星光。灯塔立在远处,光柱缓慢地转着。
汐的小屋就在沙滩靠里一点的地方,门半开着,海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一沓摊开的信纸吹得翻了两次。
汐把那沓纸按住,又翻了回来。
“信是前几天托桑德保罗一行带回帝都的。”她说,“一进城,雷克斯就按焰的交代把信收了下来,再顺着学院那边的门路,一路送到我们手上。”
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薇站在桌旁,手上没有东西,视线却已经在那几张纸上过了一遍。
“焰他们已经到了龙族议会。”汐的语气慢慢松下来,“信上说,凭逆鳞和记忆体,他们成功说服雷皇龙对帝国退兵。还有曜,曜已经进了星龙之塔。”
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指尖在纸角上按了一下。
“他们说,曜进去已经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动静。但他们还会等。”
信读完了。汐把纸叠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东西放下了大半。
“看样子,那边的事算是理得差不多了。”
塔点了点头。过了两息,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可是进了星龙之塔都一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看向汐,“会不会是里面出了什么意外?”
汐没有马上接话。
薇先开口了:“事到如今,只能相信他。”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星龙之塔内部的情况谁都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做任何推演都没有数据支撑。能做的只有等。”
说完,她伸手在窗框上按了一下。
窗外那片星海退开,换成了另一种景象。
是一条街道。
街上全是人。横幅拉得老长,牌子举得比人还高,最前面的一排人喊着口号,喊得额头上都是青筋。那些人手里的牌子上写着同一类字,把联盟人全部驱逐出去。人群中间偶尔有人推搡,被两边的人拉开,又挤回人堆里去。
“比起曜那边。”薇把手收回来,“我们这边的事也很麻烦。”
屋子里静了几息。
汐看向塔。
“你家那边呢?”
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也有点影响。”她说,“我们家原本做的是帝国和联盟两头的生意,现在联盟那边被压下去不少。帝国各方有压力,联盟那边的商家也开始拒绝跟我们往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讲完。
“人的话,最近有不少从联盟来的伙计递了辞呈。说现在帝国这边的情形待着不合适,想回去联盟。大家好聚好散,都理解,也没有人拦,辞了就放人走了。”
汐叹了口气。
“巳的目的,还是达到了。”她说,“先是精灵,再是龙族,现在轮到人类。当年一起对着终末演算站成一排的那些人,如今一个看着一个,都在怀疑对方背后跟终末演算有牵扯。”
薇接过了话。
“莱娜那边说,两边都在指责对方该为愈泉城的事负责。联盟说祸事出在帝国的地界,帝国说祸水是联盟那边引过来的。吵了快一个月,谁手里都拿不出证据,剩下的只是互相喊话,把责任往外推。”
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海浪又拍了一次。
汐抬起头。
“说到莱娜。”她看向塔,“弦律那边,还是没消息吗?”
塔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我问过莱娜了,她那边也没收到过弦律她们的信件。连繁星表演团的团长都联系不上。”
薇皱了皱眉。
她这一个月几乎都泡在星空书馆里,跟琴一起研究那件东西,外面的事知道得很少。此刻听汐和塔把话说到这里,她才把那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这不可能。”她说,“从愈泉城回谐律城,路再远,走得再慢,一个月也够了。繁星表演团巡演这么多年,路上补给、驿站、商会的关系都熟,他们一个月里连一封信都送不出来,说不通。”
“莱娜也这么讲。”塔说,“可现在帝国和联盟两边都鸡飞狗跳,没人有心思去管一个表演团走到了哪儿。莱娜自己也空不出手,她那边的摊子比我们还乱。”
汐把手指扣在桌沿上,想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所以走得慢了?”她说,“也可能是回去以后那边封了,写信的路断了,寄不出来。”
话刚落地,她自己先摇了头。
“总觉得不对。”
她把桌上的信纸重新摞齐,摞了两遍。
“这样。我们再等一周。”汐抬眼看她们两个,“一周之后,如果还是等不到她们的消息,我们自己去一趟联盟。”
薇的眉头没有松开。
“现在这个局面,我们最好不要轻易离开帝国。”她说,“你和我只要出了星见城的范围,事情会很麻烦。帝国和联盟都在盯着对方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塔说。
汐看了看塔,又看了看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一个表演团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那就一定出事了。”她说,“莱娜抽不出手,帝国和联盟都顾不上,那还剩谁?只剩我们。我们不去,就没人去了。”
薇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再开口。
塔也是。
“好。”
几天后,帝都郊外,夜里。
雨是从半空里整片整片砸下来的,砸在土路上,砸在田垄里,砸出一道道浑浊的水沟。远处帝都的城墙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灯火在雨幕里散成一片发黄的雾,隔这么远看不真切,可那片光本身就是方向。
有一个人正往那片光里跑。
路上的水已经漫过脚踝,每踩下去一次,都要费力地把脚从泥里拔出来。那个人跑得很急,急到了根本顾不上挑路,好几次踩进没到膝盖的坑里,整个人往前扑倒,又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接着跑。
亚麻色的短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角。黑白两色的短打服早就湿透了,布料紧紧黏在身上,腰间的青蓝色飘带垂在身后,被雨水压得飘不起来。她一只脚上的软靴已经跑脱了,索性甩掉,赤着一只脚在泥水里跑。
呼吸又短又乱。跑着跑着,她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雨幕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雨,除了黑。
她扭回头,继续往那片发黄的灯火里跑。闪电亮起的一瞬,那双绿色的眼睛被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是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