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不知道自己在哪。
四周是一片纯白,脚下踩着的感觉很不实在,像是踩在一层堆得太厚的雾上。她抬手在眼前晃了晃,手看得见,再远一点,白就把所有轮廓都吞了。这里没有墙,没有路,也没有天,四下里空得连个回声都留不住。
她记得自己刚把桌上的信纸摞整齐,把魔导灯拧灭,钻进被窝。身子刚往睡里沉那一下,白就漫上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那声音忽远忽近。近的时候贴着耳根,像有人伏在她肩头,连气息都吹到了皮肤上;远的时候被一下子拉出去,像隔着一整片海,海的另一头有人在说话。它不换词,只一遍一遍往回绕。
“请醒过来吧,有人需要你。”
汐循着声音转了一圈。
“谁?”她问,嗓子绷得比她预想的要紧,“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里安安静静的。她的问话落进去,没有回应,也没有回音。她顺着声音的来处往前走,走了几步,脚下的白还是那片白。那声音不答她,也不走,只重复着同一句恳求。
那声音她认得。
认得得厉害。熟到像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进耳朵里,熟到骨子里去,可她把这辈子认得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一张脸都对不上这声音。
再往下,白忽然裂开了。
一声惊叫从她喉咙里滚出来,汐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自家小屋的房梁。窗外的雨还没停,细细密密地敲在檐上,一下压着一下。她身上那床被子滑到了腰际,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哪来的白。哪来的人。
汐坐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在那层汗上蹭过去,她盯着眼前那片熟悉的暗影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事离谱。
星神还会做梦。这话要是传出去,够薇拿来说她一整年。
就在她准备躺回去的时候,门响了。
很轻。轻得像是风扫过檐角勾出来的动静,可那节奏分明是人敲的。她屏住气听了两息,门又响了两声,停一停,再两声。时断时续,敲门的那个像是连把力气攒起来的余地都没有了。要不是自己恰好醒来,这敲门声估计会混在雨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魔导钟。
凌晨三点。
这个时辰,这条街上连野猫都缩回了墙根。谁会来敲她的门。
汐掀开被子下了床,没点灯。地板凉,脚心一沾上去,人反倒彻底清醒了。她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停住。
门外只有雨。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
先挤进来的,是味道。
血腥气冲在最前头,浓得发闷。底下压着一股湿泥的土腥,两样混在雨气里,凑成一种让人胃里往下坠的味道。
汐手上加了力,门扇整个被推开。
雨幕斜着扫过门槛。台阶下蜷着一个人,湿透的衣裳糊满泥浆。泥里混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暗色,那是什么,她不用凑近也分辨得出来。
她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
一张脸露了出来。亚麻色的短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和脸颊上;黑白两色的短打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扒在身上;腰间那条青蓝飘带泡在积水里,早失了颜色。她两只脚上只剩一只软靴,另一只赤着,脚背蹭破了一大块,泥水正顺着破口往外渗。
汐还没来得及去数她那一口气有多弱,那双半睁的眼睛先撞进了她眼里。
绿色。
双子的律。
汐的呼吸停了半拍。
双子从不分开,这几天莱娜那边一直联系不上她们,她还想着再等一周就动身去联盟找人。现在人躺到了她的门槛上,还是一个人。
弦呢。
繁星表演团那一整班人呢。
她没再往下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弄进屋治疗。
汐弯下腰,把律抱了起来。她的动作压得极轻,过门槛的时候连木框都没磕出一声。可这栋小屋夜里太静,那点动静还是惊动了别处。
塔先出来,外衣披在肩上,走到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律?”她的声音先出了口,人却钉在原地没动。
薇跟在她身后,蹲下去,两根手指搭上律的手腕,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口吻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失血量过半,精神透支到了极限,虚脱。”她收回手,“再晚半个时辰,这具身体撑不住。”
塔已经转身去翻药箱,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她家里做的是帝国和联盟两头的生意,刀伤跌打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一身伤横七竖八地叠在泥水里,她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
“弦呢。”汐问。
没人答她。
汐没再问。她俯下身,掌心覆在律的胸口。水元素顺着掌纹渗进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漫过伤口,那些翻开的皮肉慢慢拢了回来。律的嘴唇动了一下,气声从牙缝里漏出来,只有一个字。
“……弦……”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屋里。
瑟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桌边,像是一直就在那儿。她身上没沾多少雨,先看了地上的律一眼,才抬眼看向汐,声音压得很低。
“情况不对。”她说,“屋子外面来了好几道陌生的天装气息,绕着这栋屋子转。”
塔翻药箱的手停住了。
“这个时辰。”她把嗓子压到最低,“空街上哪来的天装使。”
“冲她来的。”汐看着地上的人,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也就冲我们来了。”
她直起身,转向瑟。
“他们交给你。”她说,“我们不能出手,得留在这里看着律。”
瑟点了下头。
“收到,汐姐。”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话补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我会留活口。”
话音落下,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雨还在下。
帝都郊外这条偏街泡在夜里,两边的屋檐滴滴答答,街面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行天装使贴着街边往前走,步子压得很低。天装的光被雨一浇,只在衣摆下面透出一点冷色。走在最前头的人兜帽压到眉骨,看不清脸。
有人从后头凑上来,压低嗓子回话。
“目标进了那间屋子。没出来。”
领头人连步子都没停。
“突入,抓目标。”他说,“其余的,一个不留。”
后头没有人多问一句。有人已经把手指按上了刀柄,那动作利落自然,像出门前顺手把衣襟理平。这样的话,他们听得太多回了。
就在这时,队尾闷响了一声。
一个人栽了下去。
走在他前头的同伴回过头,眉头一皱。
“搞什么。”他啐了一口,“这种时候还玩平地摔?”
摔倒的那个撑着地要起来。地上积着水,滑。他先摸了摸后脑,一脸困惑,脚底下明明什么都没有绊到。
他使上腰上的力,人却纹丝没动。两条腿像是被谁从身上悄悄取走了,任他怎么唤,都不肯应他。
他扭头往后看。
云缝里漏下一线月光,正落在他身后。
那里立着一双腿。
裤管齐根断开,立在半步外的水洼里,膝盖绷得笔直,跟他方才赶路时一模一样。断口切得平整,皮肉翻卷,却连一滴血也没往外渗。
他张大了嘴。
这个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的天装使,此刻连一声囫囵的喊叫都拼不出来。喉咙里挤出的东西又尖又碎,直直扎穿整条夜街。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瑟没有召唤天装,眼下这些,用不上那些。她惯用的就是这一路活计,安静,干净,不留痕。她抬起手,指尖垂下一缕暗影,在雨丝间轻轻一划,唇间滚过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这个时候,请不要打扰大家的安眠。”
那句话落进雨里,比雷还沉。她踩过的水洼不响,她掠过檐角的风不响,连那一缕细得看不见的影刃切过骨肉,也不响。
队尾那双腿还立着,稳当得像在等主人回来把它们穿上。
雨,还在下。
一场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