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那一声惨叫散尽的下一息,走在最前头的人先停住了脚。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回过头,刀锋齐齐转向队尾。
有人已经唤出了天装。天装的光在雨里铺开一层,把脚下的积水照得惨白,照出去十来步远。再往外,就是雨,就是黑,光铺不到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
这一队人,连领头的一共十来个。
“老七?”前头有人朝队尾喊了一声。
瘫在泥水里的那个身影动了动。他张着嘴,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抽气,一句话都拼不全。他那两条腿就立在半步外,稳稳地站着,断面平整干净,像是被谁比着尺子切下来,又端端正正摆回了原处。
有人终于看明白了那是什么。他喉咙里“嗬”了一声,握刀的手一抖,险些脱手。
走在最前的领头人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兜帽底下的视线在那双腿上停了一息,才慢慢抬起来,把整条空街扫过一遍。他在这行里待的年头够久,断肢见过,埋伏见过,把活人切得这么利落的,他见得不多。
“有敌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不知道多少人。”
“聚拢。”他说,“背靠背,刀朝外。”
剩下的人立刻往中间靠,肩抵着肩,围成一个圈。这套动作他们做过太多回,快得像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雨里少了一个人。
圈最外沿的那个天装使无声无息地往后倒下去,倒进雨里,倒进黑里,连一声呼喊都没能递出来。站在他旁边的同伴只觉得肩头一轻,扭头去看,雨幕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人呢?”那同伴的嗓子一下拔高,“他刚才还站……”
话没说完。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闷响。
圈里又空了一处。这一回,倒下去的那个连身子都没能留下。水洼里溅起一小簇水花,人就没了。旁边两个人下意识地把刀往那个方向劈过去,刀锋只斩到雨。雨被斩开,落回原处,接着往下砸。
夜色深处,瑟很轻地念出一句话。
“这个时候,请不要打扰大家的安眠。”
话音落进雨里,比雷还沉。她抬手,指尖往下压。脚下的水洼先暗了一分,接着是墙根,是屋檐,最后是整条街。雨还在落,落进这片暗里,声响矮了下去。
【司夜统治】。
这是她压箱底的得意技。作为天蝎星神,也作为这一行里数得上号的暗杀者,这招是她在处刑的必备。
领队的气息一直往上顶,已经摸到紫罗初级的门槛,比她高着整整一层。她自己的境界跟着曜走,眼下停在弘蓝高级。换在别处,这一层差距足以要命。可这一夜有雨,有黑,有他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怯意。领域还是一寸一寸罩住了他,也罩住了他身后的每一个人。
雨声照旧,脚步声照旧,没有一个人听见。
有人扛不住了。他把天装举过头顶,冲着眼前那片黑,咬着牙吼出了一个名字。
“【裂风突刺】!”
一道风裹着火从他天装上脱出去,撞进雨里炸开。半条街被那一炸照亮了,湿漉漉的屋檐、翻起的水花、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全都摊在光底下。几个人在这光里对上了彼此的眼睛,偏偏没有一个人看见敌人站在哪儿。
光落下去,黑又合拢回来。
圈里,又少了一个。
等到有人再去数的时候,那圈人已经散架了。
最先撑不住的那个扔了刀,转身就往街的另一头跑,脚下的水花溅得老高。紧跟着又跑了一个。也有一个没跑,腿一软跪在积水里,天装的光从他手里一点点暗了下去。
领头的人没有跑。他只是站在原处,慢慢把兜帽掀了下去。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天装使跑出了七步。
第八步没落下去。
他的身子在原地僵了一瞬,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停住了。紧接着,他人从中间软下去,整张脸埋进雨里。跟在他后头的那个一脚踩空,摔进水里,抬头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黑。
黑里伸出来的那点东西,他没看清。
等看清的时候,晚了。
跑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街那头。这条街上还站着的,很快就只剩下两个。
领头的人站在街心。
火在他手心里聚起来,越聚越大,最后一柄比人还高的双手大剑落进他掌中。剑身上爬满暗红的纹路,一出鞘就把周围的雨蒸出一层薄雾。火意贴着刃口舔过去,把半条街染成了暖色。
“一个人,杀了我这么多兄弟。”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火气,“还不打算现身吗?”
雨里没有回应。
瑟就藏在离他二十步开外的屋檐底下。
雨把她踩过的每一处水洼填满,把她拂过的每一片风盖住。雨声盖着她的脚步,夜色藏着她的身形,这一场雨夜里,没有谁比她更自在。她心里清楚,正面硬拼,她拼不过这个人。
可现在能现身了。这跟自负无关。作为一个暗杀者,只有在她确认对方必死无疑之后,才会把自己摆到明面上。死神落到该收的人面前时,也是这个道理。
领队借着月色,总算看清了那个结果了他数名同伴的身影。出乎他意料的,那是个纤细的少女,手里却握着一柄跟她一般高的镰刀,周身那股气息,也不像寻常少女该有的。
领队也是在刀口上滚过许多年的人,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少女就迟疑。他握剑往下一沉,人跟着踏出半步,剑尖对着身前那片黑,喊出了一个名字。
“【焚岳空斩】。”
剑身上那些暗红纹路一下子亮透了,亮得刺眼。一道烧红的弧光从刃口脱出来,贴着地面横扫出去,把雨幕拦腰截断。落下来的雨还没沾地就被烤成白雾,路面的石板从中间崩开,碎块撞在两侧的墙上往下掉。
白雾翻涌,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雾的另一头,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雾,眉头第一次皱紧。剑上传回来的分量告诉他,这一剑劈到的只是一团空气,没有砍到活物。
就在他背后,一股杀气突然浮了出来。
雨丝里多出了一把镰刀。
刀身漆黑,不反光,连落在它上面的火光都被它自己吞了回去,只剩刃口一线极浅的冷色。握镰的人立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紫黑的短发贴在颈上,深紫的劲装吸饱了雨,紧紧贴在身上。她脚下没有溅起水花。
领头人的后颈绷紧了。他猛地转身,剑横在身前。
镰刃撞上剑身,火光与暗影一碰即分。
可挡住的,只是一层皮。
他的剑从剑身里头自己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顺着暗红的纹路往上爬,爬过他的虎口,爬进他的袖口,又爬进他半边身子里。他挡得住外头劈来的刃,挡不住这道从里头长出来的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像是想确认那里有没有裂开。这一刀疼,可要不了他的命。他撑着剑,硬生生把自己从水里又拔了起来。
等他站稳,瑟已经不在原处了。
接下来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他被打倒,爬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雨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等他把全部心神都压到周围,瑟总会从一个他根本猜不到的角度冒出来,镰刃在他身上割开一道,人影再没入雨中。
来来回回,他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他能感觉出来,对方不如自己,还没摸到紫罗那一层。可这个人太会藏,砍一刀就走,绝不多停半步。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拍一只赶不走的虫子,手挥得越急,那东西躲得越远。
“别躲躲藏藏的!出来跟老子正面对战!”他吼道。
回应他的,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迟早撑不住。好在,他手里还留着一张底牌。
他不再跟她捉迷藏了。
火光顺着剑身涨上来,他站在原地转着圈劈,剑气一圈圈荡开,石板、污水、墙皮全被卷上半空,见什么碎什么。以紫罗初级的战力,这一片街道上的屋子转眼塌成了一堆瓦砾。
而这时,瑟出现在了废墟之上。
“没地方躲了吧!”领队冲她吼了一声,他像是早就等着她露面。
“把周围的房子都拆了,是想让我没地方躲?”瑟环顾四周,语气平静,“这里可都是熟睡的居民,你就不怕把帝都的卫兵引来?”
“老子就是帝都卫兵,怕这个?”他啐了一口,“至于这群平民,等卫兵赶来,你觉得他们是信我这个卫兵干的,还是信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瑟的语气难得起了一点波澜。
“哦,还有意外收获?之后汐姐她们有的聊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呢?你弄出这么大动静,别说卫兵,怎么连一个被惊醒的普通人都没有?”
领队怔住了。
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多久了?怎么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周围静得反常。
“领、领域?”他给出的,是自己都觉得最离谱的那个答案,“不可能。你连紫罗都没有,哪来的领域类技能?”
领域这种东西,几乎要紫罗以上才摸得到边。一个弘蓝高级,怎么会有。
那些塌下去的房子,只是领域里的一层影子。真正的街还睡在雨里,瓦片一块没动,屋里的人翻个身,连梦都没断。
领队不再问了。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只剩拼命这一条路。他把剑往地上一顿,柄端砸碎了一块石板。
“【焚岳烬灭】。”
剑身上那些暗纹烧透了,火光从他脚下一路爬上去,把整片废墟拢成一片红。这一下,他是想把这块地方连同里头的人一起烧穿。
瑟站在废墟顶上,没退。
镰刀横在身前,刃口那线冷色沉下去,沉进她脚边的黑里。她开口,声音还是轻的,像在说给雨听。
“【永劫裂魂】。”
那线冷色忽然拉长,拉成一道看不见的直痕,穿火,穿剑,穿过他身上所有挡在前头的东西,落进胸口最里面的一点。
火在半空散了。落下来的时候,只剩下雨。
领队还站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没弄明白哪里出了错,最后什么也没说,栽进了脚边的水里。
收镰的时候,瑟的脸色白了一层。这一记她压着使,胸口还是空了一下。
瑟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记得汐让她留活口。威胁清干净,剩下的细节,不重要。
她转过身,走回队尾。
那个被砍断双腿的队员还瘫在泥水里。他睁着眼睛看她一步步走近,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等她在自己面前蹲下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彻底没了动静。
瑟伸手把他拎起来,搭在肩上。那两条还立在原地、站得笔直的腿,被她抬脚拨开,倒进旁边的水洼里。
她扛着人,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雨把路面上的颜色一遍遍冲淡。等她走出这条街,身后已经看不出刚刚发生过什么。
雨还在下。
而这场雨夜里的狩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