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些,檐下的水线却没有断,一滴一滴敲在窗台上,敲得人心口发闷。
小屋里只亮着一盏魔导灯。光被压得很低,拢在桌面那一小圈里,照出几只药碗、半卷绷带,还有沙发上那个裹在毯子里的人。空气里浮着草药气,混着雨夜里散不掉的潮味。窗纸上的水痕被灯一照,一道一道,把光搅得晃。
汐、薇、塔围着沙发坐着,谁都没说话。薇半靠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没落。塔把药箱的盖子合上,又打开,来回两趟,其实里头的药早归置好了,她只是手上空着难受。灯芯偶尔轻爆一声,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会抬眼,去看那张脸是不是还在起伏。
门开了。
瑟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一身雨气,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泥,才抬脚迈进来。短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贴在耳侧,她也没管,只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瑟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把声音压得和平常一样平。
“都处理好了。”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留了个活口,关在哨所里。”
说完,她的目光落到沙发上。
律蜷在毯子里,脸白得几乎跟枕垫一个色,胸口那点起伏轻得像随时会断。瑟看了两息。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律怎么样了?”
汐把药碗搁下,指尖还沾着水汽。她守在律身边守了大半夜,眼底蹲着两团青。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她说,“血止住了,伤口也缝了。可有几处我照看不过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讲。
“说到底,我算不上正经的医生,只能先替她把命吊着。”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我们打算等雨再小一点,就送她去医院。”
“不行。”
瑟摇头,摇得很干脆。
屋里的空气滞了一瞬。
“跟我动手的那个领队,自己撂了底。”瑟说,“他说他是帝国的兵,帝都的卫兵。”
这句话落进屋里,没有一个人立刻接上。
最先浮起来的那个念头,谁都没说出口,可看各自脸上的神色,大约是一样的。
帝国和联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说不通。”
薇先开了口。她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那点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埋伏一个表演团,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这个团走了多少年,从联盟演到帝国,来去多少回。要拿他们做文章,哪儿下手都行,偏偏挑在半路上,图什么。”
“除非,帝国要的就是让他们和教团扯上关系。”
汐接过话,声音压得很低。
“愈泉城那一场,雷龙也好,那颗炸弹也好,事后不都算在教团头上么。要是把表演团也牵进来,说成是他们跟教团勾连、一起做的那一票……”
她没把话说完。
“那更说不通。”
塔一直没出声,手里那块布被她捻得起了毛边。凯尔家是帝国南部的土地贵族,朝堂上的门道,她比在座的各位都清楚。这会儿她抬起头。
“真要拿他们顶罪,在愈泉城动手就好。当着一城人的面就地处决,干净,也讲得通。何苦先放他们走,等他们出了城、上了路,再回头补这一刀?多此一举。”
“而且,一句‘我是帝国的兵’,作不得数。”薇的语气还是那样冷,“衣服能借,名头也能借。愈泉城那天,扩音器里那个笑声,是巳的。”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走到头,还是堵着。
窗外的雨,又密了一阵。
就在这时候,沙发上传来一声闷哼。
众人循声望去。
律的眼皮在抖。她的手指先蜷了一下,接着,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意识刚回来那一瞬,她整个人就弹了起来。
绷带被扯得绷紧,沙发边的药碗晃了两下,险些翻下去。她半跪着撑起身,一只手已经按到腰侧,那是她惯常别天装的地方,空的。可她的手指还是按在了那里,眼睛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像一头刚被放回野地的小兽,随时准备再冲出去。
扫到一半,她停住了。
汐。薇。塔。门边那个是瑟。
她那口憋着的气,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松了下去。
然后,她的眼圈就红了。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先滚出一声气音,才拼成一句完整的话。
“总算……见到大家了。”
声音哑得厉害。她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眼里盛着的东西一下子兜不住,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以为,我会死在半路上。”
这一句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哭得再收不住。这个一向沉默的姑娘,平日里连眉头都很少动一下,此刻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砸在毯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汐快步过去,扶住她的肩,什么也没劝,就那么等着她把这一路哭完。薇把那盏灯往沙发这边挪了挪,光落在律脸上,照出两道湿痕。塔没说话,只把手巾递了过去,动作放得很轻。
等她的呼吸平了些,汐才开口。
“律,出了什么事。”
律的哭声慢慢低下去。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挨个看了一遍屋里的人。然后,她说出一句话,让整间屋子都沉了下去。
“表演团的……大家,都死了。”
没有人接话。
“玲团长为了救我,自爆了天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为了让我跑出来……”
她停在这里,像是那半句话烫得她说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吐出来。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汐搭在她背上的手,僵了一瞬。
双子从不分开。眼下这道门槛里,只有一个。
“慢慢说。”汐替她把毯子往上掖了掖,声音放得很软,“不急,从头讲。”
律点了点头。
她攥紧手里的毯子,像是要从那块布上抓出一点力气。她吸了一口气,喉咙里还带着没散尽的血腥味。然后,她盯着毯子上那片被眼泪洇深的地方,把那一夜往回捞。
“那天,莱娜姐姐把我们送出城。出城以后,我们顺着往联盟的大路走……”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