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的声音还没稳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讲得很慢。讲到卡住的地方,她会停一停,像是要伸手回去,把那一截重新捞回来。
屋里那盏魔导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两道泪痕照得发亮。窗外的雨小了,檐下还在滴水,一声,一声,敲得人格外清醒。
“莱娜小姐给我们派了莱因哈特家的卫兵。”她说,“从愈泉城出来,一路上都有人护着。那几天路上太平,我们走得也顺,一步一步往帝国和联盟的边境挪。”
她顿了一下。
“到了边界,卫兵就掉头回帝都了。他们的说法是,这两边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紧,这种时候,一方的兵将,不好随随便便踏进对方的领土。我们想想也是这个理,就没多说什么,全队过了界,进了联盟。”
“这个我知道。”汐接过话,声音放得很轻,“莱娜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卫兵按着日子回城,回去的时候还报了信,说表演团已经过了边境,平平安安进了联盟。”
汐摇了摇头。
“所以她也没多想。等到后来,玲团长的信迟迟不来,她才觉出不对。”
律点了点头,像是谢她把这一段接上。
“进了联盟以后,事情就怪了起来。”
她的手指绞着毯子的一角,越绞越紧。
“我们走的是官道。那条道上常年有人清魔兽,平时跑商队都嫌它宽敞。可那几天,路上接连冒出好几拨聚在一起的魔兽。我和姐姐,还有团长,几个团员都是天装使,那些魔兽也不算多厉害的……”
她说到这里,改了口。
“可团里绝大部分是普通人。真要跟成群魔**战,我们保不住每一个人,所以队伍改了好几次道。”
“这就不对了。”薇开口。
她一直坐在桌边,转着手上的笔,这是她思考的习惯,这时才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指节在桌沿上轻轻一磕。
“官道上偶有魔兽,正常。聚成群,还不止一次,就不正常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摆正,“有人在赶你们。把你们的路线,一截一截地,往他想让你们去的地方引。”
律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们改了几次道以后,走到了一处悬崖上。”
“大家一开始想掉头。可天已经黑了,路上还有魔兽,谁也不敢夜里赶路。团长说,先就地歇一晚,天亮再往回走。”
她停在这里,停了很久。
久到屋里只剩下雨声,久到汐搭在她背上的手都忘了挪。没有人催她。这种话,催不出来。
“然后就出事了。”
律的声音又哑了一层。
“那天夜里,不知道是什么人,把我们围了起来。团长一开始还当是劫道要钱的,她站出去,想跟他们谈。她开过口,跟以前一样,表示自己这边只是个表演团,要钱她都给,只求不要伤人。”
“可对面一个字都没回。”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就动了手。无差别的下手。”
“团长想去拦。她是个赤金级的高手,一般来说,拿下强盗轻而易举。可对面赤金级的一下子出来四五个,把她围在了中间。剩下的人,就朝着我们身后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杀过来。”
“大家想跑,可身后就是悬崖。”
“我和姐姐拦不住他们……”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眼泪这一次没有收,也没有压。哭声砸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比一下重。她整个人缩进毯子里,肩膀抖得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叶子。
“做饭的梅婆婆……还有我和姐姐一入团就教导我们的马里叔叔……还有离姐姐,帕鲁哥哥……”
“大家都死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塔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薇把视线从律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支笔上。瑟一直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指节压得发白。
谁都想说点什么。可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
律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又小下去,久到那盏灯的光在她脸上晃过了好几轮。
等她再开口,嗓子已经哑得听不出调子。
“最后,团长引爆了她自己的天装。”
“赤金级天装使的自爆,一下子把对面的包围网撕开了一个口子。我和姐姐带着还能动的人,从那个口子里冲了出去。”
“可我们没能跑远。他们追了上来。”
“姐姐用光了最后一点力气,用风,把我甩了出去。”
“我最后看见的,是剩下的人都被杀了。姐姐被他们按在地上。”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得那张脸更花了。
“我拼了命地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了这儿。”
她一边哭,一边抖,那句话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才终于滚出来。
“姐姐会不会已经……”
没人来得及回答她。
屋子里,响了第六个声音。
“不会。”
那声音从屋子靠里的方向过来。众人回过头,看见一道翠绿色的影子,正从星空书馆那一侧飘过来。
琴的身形半透明,红白拼接的短打服外头笼着一层水绿的光,青蓝的飘带悬在半空里,随着她的话音轻轻晃。她今天没有笑,嘴角是平的,那双眼睛落在律身上,停了好几息。
“弦还活着。”她说,“我能感觉到。”
这一句话,像一只手,把屋里那口憋住的气,撑开了一道缝。
汐搭在律背上的手指松了松。塔抬起头。连瑟垂着的手,都松开了一分。
薇是最先静下来的那个。她从桌边直起身,看向律,声音回到了平日那种不深不浅的调子上。
“至少四五个赤金级。一般的盗贼,凑不出这个规模。”她说,“对方来头不小,律。再说说那些人。袭击你们的那些天装使,有没有什么特征。衣着,口音,用的东西,随便什么,只要是你看见的。”
律沉默了。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水。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把脸重新抬起来,那双哭红了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清楚。
“有。”她说。
“打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徽记。”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过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