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记。”
汐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它攥进手里。屋里的空气本就压得低,这两个字一出口,几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沙发上那个人身上。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细了下去,只剩檐角偶尔坠下一两滴,砸在窗台上,响得格外清楚。
“你还能想起来吗?它长什么样。”
律没有马上答。她撑着沙发扶手,想要坐起来。这一动,牵动了身上哪一处,她整张脸都白了一层。绷带底下的伤口像是又被撕开,血一下涌到头顶,耳朵里跟着嗡了一阵。她咬着牙,硬是往上挪了半寸。
塔和汐几乎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把她扶住,又替她把身后的靠枕垫高了些。
“别急。”塔说,“慢慢来。”
汐没说话。她把手覆在律的背上,掌心渗出一层极薄的水汽,顺着衣料浸进去。那点温意从背上散开,律绷着的肩才松了些,喘了两口气,把呼吸压平。
“我记得。”她说,“打起来的时候,我离得近,看清楚了。”
薇从桌上拿起纸和笔,递到她面前。
律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才落下第一笔。她先画了一个圈,圈里又添了几道线,线交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又像是几笔没写完的记号。她画了两遍,第一遍太歪,自己划掉了,第二遍才勉强画顺。
画到最后一笔,她的手停了停,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里。
“就是这样。”她把纸推了出来。
几个人凑过去看。
看了几息,谁都没出声。汐和薇对了一眼,又齐齐看向塔。那张纸在几个人手里传了半圈,最后停在塔手上,被她捏着边角,对着灯看。
塔摇了摇头。
“我家里常年两头跑,见过的官方徽记不算少。”她说,“军部的、内务部的、魔导研究院的,帝国这边几个大家族的,还有联盟那边的,大多都认得出。前年家里接的一桩买卖,对方递来的凭证上压着内务部的火漆,那种纹路,看过一遍就忘不掉。”
她伸手指了指纸上那个圈。
“这个,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帝国没有,联盟也没有。”
“画得潦草。”薇凑近看了看,“可底子是规整的。这种对称的构图,不像谁随手刻的记号,倒像是正经做出来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门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这时候出了声。
“非官方的呢?”
瑟的声音压得很低,不长,也不像在问她,倒像替谁把半句话接了下去。
塔先是一愣。
愣过之后,她随即明白过来。对着一群手无寸铁的人在夜里下死手,这种事,无论上头给的理由多周全,传出去终究见不得光。真要往明面上走的活儿,不会交给挂着自己招牌的人去做。
“话是这个理。”塔说,“可非官方的那些,我一点都不了解。”
“有一个人,也许知道。”
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快,像是已经把人选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是说莱娜。”
薇抬眼看她。
“她是莱因哈特家的人。我们认识的人里,只有她有可能认得这些,也只有她,会愿意跟我们说。”
话音刚落,沙发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忽然抬起了脸。
“我能不能说一句。”
律的声音很轻,可屋里的人都听清了。
“我知道这么想不好。”她攥着毯子,指节发白,“可我控制不住。我一直在想,会不会……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莱娜姐姐策划的。”
“我们为什么会到愈泉城?是她请的。我们走哪条路回来,也只有她知道。”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低。
“会不会,她就是想让表演团……”
她猛地停住了。
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烫到。她缩回去,摇了摇头,声音一下子软下来。
“没,没什么。当我胡说八道。不要在意。”
屋里没有再响起别的声音。
汐站了起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握住了律的手。她的掌心是温的。
“我想知道。”她说,“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们呢。”
律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呢。被伏击的那一夜,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往南跑,往有人的地方跑,往……往这几个人的方向跑。可她们明明只见过几面。她一个失了姐姐的妹妹,逃命的时候,不想着回联盟,不想着回谐律城,偏偏一路奔到了汐的门口。
“因为你相信我们。”
汐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
“我们对莱娜,也是这份相信。”
她看着律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
“她不会做这种事。真想害你们,何必把人请到愈泉城,再一路送回边境去。”
律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汐站起身,把毯子收拢,连人一起抱了起来。
“先躺下。你睡我的床。”
把律安置进里屋那张床上时,汐顺手把被角掖好,声音放得很平。
“等天一亮,我去找莱娜。”她说,“就我一个人去。这种事,去的人多了,反倒像上门问罪。不光是查这个徽记的来历,你的伤,也得有人正经处理。”
“那边交给我。”
薇合上手里的笔,转头看向门边的人。
“那个卫兵还关在哨所里,趁他心神未定,去问,最容易问出东西。”她说,“瑟,跟我一起。他落在你手里,见了你,话会松得快些。”
瑟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那我留下。”
塔把药箱重新拎起来,放到床边。
“你们去忙,我看着她。”
分工说到一半,屋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身影动了。
琴从角落站起身,慢慢朝床这边走。她从方才到现在,视线就没离开过律。走到床边,她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床上的律,却先一步蜷起了身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起来,声音是从毯子底下挤出来的。
“抱歉……我想一个人待一下……”
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听懂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那身红白的短打服,那条青蓝的飘带,还有这张脸,站在这儿,本身就是一把刀。她想说的那句“对不起”,到底没能出口。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
她把手收了回去,朝律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星空书馆那一侧,翠绿色的身影没进光里,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还黑着,离天亮,还有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