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屋里除了汐，其他人都各有各的去处。
律带着伤，又耗了心神，说定之后不久就睡着了。里屋传来塔极轻的呼吸声，她守在律的床边，一夜没怎么合眼，连坐姿都没怎么换过。瑟和薇天不亮就出去了，去瑟的永夜哨所问那个俘虏的口供，这会儿还没回来。整栋屋子静下来，只剩檐角的水滴，一声，一声，敲在石阶上。
汐坐在桌边，掌心里托着一枚通讯晶石。她盯着那点微光看了几息，才把指腹按上去。
对面接得比她想的快。几乎是讯息刚递出去，晶石就亮了起来。莱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
“汐？这个时辰？”
“早。”汐说，“打扰你了。”
“谈不上。”那边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议事厅那边一堆事没完，我熬了个通宵。这时候能有人说说话，倒还松快些。”
汐把要说的话在舌尖上压了压，挑了个最轻的说法。
“忙了一整夜，出来坐坐吧。我请你喝杯茶。”
对面静了半息。汐几乎以为要听她推掉。
“好。”莱娜答得干脆，“半个时辰后，你知道那家临街的露天茶座么？”
“你说个地方，我能找过去。”
半个时辰后。
雨下了一夜，天亮前才收住。帝都的清晨被洗过一遍，屋檐还在往下滴水，石板路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空气里混着湿泥和草木的清气，太阳刚爬上来一点，把那点水光烘得发暖。任何人走过这里，都会说一句：好天气。
汐没有这个心思。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在莱娜说的那个位置坐下。这里是临街的一处露天茶座，木桌藤椅，头顶的凉棚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棚沿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点了一壶冰茶，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
她这一坐，周围的目光就慢慢聚了过来。
汐今天穿得素净。一身浅蓝的长裙，外头搭一件同色的薄外套，颜色淡得像退了一层。头上没有簪什么，那头水蓝色的长发就那样披下来，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一直垂到腰际。唯一显眼的，是左耳上那枚深蓝的珊瑚耳饰，随着她微微偏头，在那点晨光里闪了一下。
帝都这地方，俊男美女遍地走，本不该有谁多看一眼。可汐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平得像拿尺子量过，端茶的姿势稳得像一幅画。她不像在喝茶，倒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在守着什么。那份从容，跟满街的喧闹格格不入。邻桌几颗脑袋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猜：这是哪家的大小姐，大清早出来品茶。
没有人注意到，被茶杯挡住的地方，汐的手一直在抖。
她把杯沿抵在唇边，指尖贴着杯壁，那点细微的颤，全被杯身遮了去。她脸上是平的，心里那口气却悬着，从坐上这张椅子起就没落下去过。她端起杯子，不喝，只让那点凉意贴着手心。
昨晚她想了一夜。
莱娜是唯一能替他们认出那个徽记的人。可就在她动身之前，律那双哭红的眼睛里，还烧着一句没敢说完的话。她得看清楚莱娜的每一分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街那头走来一个身影，步子比平常快。
莱娜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长外套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晨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落在一件本该被照亮的东西上。她走到桌前，连一句客套都省了，直接坐下。
一旁的侍者熟门熟路地凑过来。
“莱娜小姐，老样子吗？”
莱娜点了下头。侍者应了一声，退开了。显然，这里她来得不算少。
汐没有直入主题。她把杯子放下，先问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没事吧。”她说，“看你气色，像是很忙。”
“看着忙而已。也是真累。”莱娜叹了口极轻的气，叹完就收。
她单手支着桌沿。
“这段时间，莱因哈特家收到的、跟联盟有关的消息，多得能把案头压塌。前些天有人说，在边境看见联盟的军队开过来了。我们的人连夜赶过去，到地方一看，是一面联盟的旗子挂在了树上，风一吹，远远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顿了顿。
“还有说联盟的战船泊进了南边的海湾，查过去，是一队渔船赶上了顺风。有说联盟的人在边境收粮囤货，派人去看，是几个老商人趁着年景做买卖。甚至还有人报，说精灵王庭的猎手越过了林子，摸到了帝国的界线上，翻过去一看，是几户猎户搬了家。”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下头。
“稀奇古怪的报法，什么都有。十桩里头能有一桩是真的，就算好的了。”
正说着，侍者把她那份茶端了上来。莱娜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捏起茶勺在杯里慢慢转。
“烦归烦。”她说，“总比哪天跑过去，真看见一支军队立在边境上要好。”
说完，她抬眼扫了一圈茶座。周围都是寻常食客，说说笑笑，没人在意这一桌。
汐陪着她笑了一下。那点笑，没到眼底。
莱娜抿了口茶。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她说，“有人肯听我倒苦水，我是很高兴的。可我手上的事排到了几天之后，抽不出多少工夫陪着坐。”
汐沉默了一瞬，才把话递过去。
“表演团那边，你有消息吗。”
莱娜捏着茶勺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摇头，“按说他们早该回到联盟了。可到现在，一封回信都没有。”
她蹙了蹙眉。
“我这边的事一件压着一件，实在腾不出手去查。前些天我还想着，尽快把手上的烂摊子收完，我亲自跑一趟联盟。”
汐沉默了一下。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到桌上。纸上是一个圈，圈里几道交错的线，画得潦草，线条却压得规整。这是律凭记忆画下的，袭击者身上的那个徽记。
“你认得这个吗。”
莱娜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脸上的倦意没散，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锐了起来。她把纸拿起来，指尖压在纸边，凑近了看，又抬起眼，看向汐。视线在纸和汐的脸之间来回，来回，停不下来。
茶座里的喧闹，忽然像隔了很远。
过了好几息，她才把纸放下。
“这里不方便说。”
她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你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