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原本以为,莱娜会带她去的,是一个类似于密室的地方。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空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可她跟着莱娜,在帝都的街巷里七拐八绕。先是沿着宽阔的主道走了一刻钟,又拐进一条窄巷。窄巷两边的院墙低矮,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花。再往里,路越来越细,越来越静,连街市上那些叫卖声都被落在了身后。汐数着拐角,一拐,再一拐,最后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门上的漆掉了大半。若没有人领着,汐只怕都不会在这扇门前停下。
她站在门口,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
以她对莱娜的了解,密谈该去的地方,多半是书架林立、门窗封死的屋子。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埋伏的打算。可莱娜推门进去,只示意她跟上。
穿门是一条短短的回廊,廊上挂着几盏没点亮的魔导灯。走到尽头,莱娜再推开里头那道门,汐站住了。
屋子不大,四面墙却挤得满满当当。
架子上、柜子上、窗台上,摆的都是些巴掌大的小玩偶。布缝的,绒的,瓷的,圆的,扁的,有的戴着小帽子,有的抱着比自己还大的花。它们一排排坐着,全都睁着圆眼睛看她。屋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一点绒布晒过太阳的味道。靠里摆着一张很大的床,铺着柔软的浅色被褥,床头堆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窗台上还搁着一只上了发条的小鸟,翅膀半张着,像是随时会站起来。
与其说这里是一间用来密谈的屋子,倒更像是哪家小姐的卧房。
汐的目光在那些玩偶上停了一停。
她认得的莱娜,是议事厅里那个冷静利落的学生首席,是莱因哈特家的掌上明珠,未来莱因哈特家乃至整个帝国的话事人。把那个人和眼前这间屋子摆在一起,需要费一点力气。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莱娜回身,把门在身后合上,落了一道极轻的锁,“父亲不知道,祖父也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曜是例外。他撞见的。我跟他说过,别往外讲。”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股热得出奇的光,从莱娜身上漫开,把四壁的玩偶都镀上一层金边,连空气都跟着烫了几分。光里,莱娜抬起手,握住了一柄剑。
剑现身的一瞬,汐几乎眯起了眼。那是一柄通体流转着光的长剑,刃上像压着一轮小小的太阳,看一眼便觉得晃眼。光顺着剑锋淌下来,落到地面,把她脚边那一小块地板照得发白。
这就是莱娜的天装,光属性的耀斑王剑。
汐只从曜的描述里听过它。曜说,莱娜拔剑的时候,那道光像太阳落到了人身上,和她本人一模一样耀眼。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可那道像太阳的光,此刻正对着她。
剑尖离她胸口不到三步。
若是曜在这儿,多半这种时候都会打趣一句:莱娜大小姐这是怕人知道了闺房,要灭口么。
可汐没有这个心情。她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莱娜。这间摆满玩偶的屋子本该是温馨的,此刻却被那柄剑压得透不过气。她没有退,也没有抢着动手的意思。她心里清楚,这个距离上,退开没用,先出手也没用。她更想知道的,是莱娜到底要做什么。
莱娜迎着她的视线,没有避开。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屋里的光还在跳,跳了很久。
终于,莱娜说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对曜他们印象很好。你也是。”她说,“我想,我们能算朋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我不只是我。我还是莱因哈特家的人。所以,抱歉,我必须这么做。”
汐看着她。
“是因为那个徽记?”
莱娜没有正面答她。
“那个徽记,外人不可能认得。”她说,“所以告诉我,你是从哪儿知道它的。”
剑尖抬了半寸,正对着汐的心口。
“如果答案不能让我认可……抱歉。”
话说得决绝。
可汐看得清楚。莱娜握剑的那只手,指节绷得死白,剑尖和她心口之间那段距离,一直在抖。抖得很轻,却始终没有停。那双惯常锐利得能看穿人的眼睛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那东西不像杀气,倒像她自己都拿不准的迟疑。
对汐做这种事,她不愿意。可她姓莱因哈特。
汐也不再瞒她。
“是律告诉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可屋子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昨天深夜,她一个人倒在我的门前,浑身是伤。她说,整个繁星表演团,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玲团长自爆了天装。她的姐姐弦,到现在生死不明。剩下的人……”
她停了一下。
“剩下的人,全都死在了她面前。”
说到最后,她那向来温软的调子里,第一次渗出一丝火气。她把那张纸从袖中抽出来,举到莱娜面前。
“这个徽记,就是袭击他们的人身上的记号。”
莱娜的眼神变了。
那点笃定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不可置信。她盯着那张纸,又盯着汐的脸,喉咙动了动。
剑上的光,跟着晃了一下。
可那柄剑,还是没有放下。
“我不能只信你的一面之词。”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得亲眼见一见律。”
“我明白。”
汐点头,转身。
“跟我来。”
小屋里,灯还亮着。
莱娜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味。
浓重的苦味压在最底下,上头浮着一层淡淡的、海水似的凉。塔在里屋守着,听见门响,人先站了起来,一只手已经按到了身侧。等看清门口那道白影是谁,她才把手收了回去。
里屋的床上,靠着一个人。
那是律。
莱娜认得她。舞台上那个像蝴蝶一样飞的双子妹妹,她见过不止一次。那身红白的短打服,那条青蓝的飘带,那双笑起来会弯的眼睛,她都记得。可眼前床上这个,脸颊凹了下去,唇上没有血色,额前贴着一层汗湿的碎发,胸口的起伏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等律和守在床边的塔反应过来,莱娜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的。
她在床边蹲下,盯着律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律……你怎么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汐,又转回去。
“汐说的,是真的?”
律睁着眼看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安静得可怕。她看了莱娜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莱娜站了起来。
她起身起得有些晃,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才站稳。
“那帮家伙……”她的声音发紧,“以前我觉得她们是疯子。我没想到,这种事,她们也下得去手。”
“将近两百条人命。她们怎么敢。”
说完,她抬手在墙上狠狠捶了一下。
屋里静了下来。
“现在你该相信我们了吧。”汐说,“所以,这个徽记,到底是什么。”
莱娜抬起眼。
她缓缓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汐,律,还有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塔。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个徽记,是帝国魔导研究院的。”
“研究院的?”
塔第一个出了声。她皱起眉。
“不对。研究院的徽记我见过,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泰拉小姐你见过的,是她们对外的那一套。”莱娜说,“管天装,管魔兽,管那些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这个,是另一个部门。一个不对外挂牌的部门。”
“她们研究虚无之瘴。”
她停了一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过的声音。
“还研究……”
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压了很久,才终于放出来。
“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