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神。”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那一瞬间,除了莱娜,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塔的手停在药箱边缘没动。汐端着的那口气压在喉咙里,没敢往下咽。床上的律,指尖一下攥紧了被角。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可那点骤变,几乎是同时从各自脸上掠了过去。
拿星神当研究的目标。这是冲着她们来的。
再往深一层,那个念头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淌下去。对方把一个表演团从头到尾抹掉,会不会,就是为了躲在团里的弦和律。
可莱娜不知道她们是谁。在她眼里,这几个不过是被卷进这桩事的普通人。
她们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大家思绪万千,可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涌,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一瞬。莱娜甚至来不及发觉她们异样的神情,塔就先开了口。她那份恰到好处的诧异拿捏得很准。
“星神?”她说,“传说里的东西,也值得当真?”
莱娜没有觉得这句问得冒犯。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一个外行人的常识。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她说,“学界公认,天装有十二大基本元素,对应的正是那十二位星神少女。可这么多年,谁也找不出那层联系。找不到联系,大家也就把她们当成古人编出来的故事了。”
她顿了顿。
“说到星神,各人的说法也不一样。有人当她们是幻想。有人觉得她们真存在过,只是后来因为某些事销声匿迹了。还有人觉得……”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摇了下头,像是觉得那说法不着边际,没再往下。
汐听着,心却沉了半寸。
这些话,她从前听过一遍。当年梅尔跟她们讲星神的时候,说的大抵也是这个理。万年前那场浩劫之后,教团把能烧的古籍都烧了,能毁的记载都毁了,记载着她们故事的遗址更是发现一座拆一座。到了今天,星神少女在大众眼里,就剩下一层传说的壳。信的人少,认真信的人更少。
莱娜把话头收了回来。
“可帝国魔导研究院那群人不一样。他们咬定,星神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面那句话该怎么说。
“只是他们信这个,跟虔敬沾不上边。他们对星神谈不上敬,看中的从头到尾都是星神手里那份力量。他们公开表示过:若能借人的身子,把那份力量握进自己手里呢。”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可怕。
连灯芯那点细响都像停了。
以人身取神力。
汐听得懂这几个字里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几个人,从来算不上什么神明。当年不过是赶上了一线说不清的机缘,硬生生闯过了常人迈不过去的那道坎,才被后人唤作星神。
可这层内情,屋里除了她们自己,没有人知道。
换作别的场合,听见有人放话要达到跟星神一样的星神境,众人兴许还会夸一句志气可嘉。可刚听完那场屠杀,此刻再听这句话,大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对面那些人,已经疯了。
“追求力量,本身没有错。”汐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屋里却人人都听见了,“可用错了心去追,只会害人害己。”
莱娜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可他们不这么想。”
她撑着桌沿,把后面的话说完。
“这群人从前在研究院里没什么权。近一段时间,乱子一桩接一桩,他们那套‘借助星神之力应对突发’的说法,正好合了不少人的胃口。捧声一多,他们能砸进研究里的力气,也比从前大了不知多少。”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为了那点‘星神之力’,做出这种事。”她的声音一点点硬起来,“一个表演团,跟星神有什么关系。帝国的律法,他们是不放在眼里了吗。”
莱娜的怒气是实的。
汐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塔。
塔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汐懂了。
莱娜以为,研究院是背着律法,在做一桩越界的实验。她不知道,此刻这间屋子里的几个人,正是她口中那本“不存在”的星神。
而她对研究院动手的缘由,也猜偏了。
繁星表演团会被盯上,跟“星神之力”这四个字脱不了干系,可真正被盯上的,只有那团里的两个人。
弦,和律。
想到这里,一个新的问题浮了上来。
连她们自己,也是不久前才认出弦和律的身份。帝国魔导研究院,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汐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上一次进宫。她和曜一道站在瑞尔面前,那位皇帝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像在看一个普通人。而他跟曜之间,也早有一桩约定:在曜离开帝国、前往龙族这段时间里,瑞尔不得对留在帝国的汐等人动手。
难道是他?等到议和的人从龙族回来,确认雷皇龙不会向帝国出兵之后,瑞尔终于腾出了手,把她这边的底细递给了魔导研究院,研究院才顺着这条线,摸到了弦律身上?
这个念头一起,她后背就窜起一阵凉。
可下一瞬,她用力摇了摇头,把它按了回去。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先这样去疑一个未必如此的人。
屋里静了片刻。
床上的人,忽然开了口。
“莱娜姐姐。”
律的声音很虚,却比方才清楚。
“既然你知道他们是谁……”她撑起身子,望着莱娜,“那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弦。姐姐也许就在那里。”
这一句话出口,屋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莱娜身上。
莱娜迎着一屋子这样的目光,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层,久到床上的律几乎要撑不住。
最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
屋里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已经接了下去。
“但很抱歉。”她说,“我不能告诉大家。”
“莱娜姐姐——”
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人也要往床下挣。塔连忙把她按住。
莱娜没有回头。
她走到门口,手按上门把,停了只一瞬,便推门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满屋子的药味与雨气,一并关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