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挣着要下床。
她伤成这样,动作却一点不含糊,手撑着床沿就要往地上扑。塔一把把她按住,压着她的肩,低声说了句“别动”。可律像没听见,肩膀一耸一耸地,还是往门口的方向挣。那扇门在莱娜身后合上的轻响,像一记闷棍,敲得她眼睛都红透了。
“我去找她。律,你待在床上。”
汐丢下这句话,追了出去。
她动作快,鞋跟叩在石阶上嗒嗒响。门外的小巷不长,莱娜还没走远,那道白色的影子正拐向前头的巷口。
“莱娜。”
汐叫住了她。
莱娜停了下来。
可她没有转身。
那个背影绷得很直,肩背像一根拉满的弓。隔着几步远,汐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我是不会说出来的。”莱娜背对着她,声音很平,“放弃吧。”
“为什么。”
汐往前走了两步。她知道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火,可这一次她压不住。
“对面夺走了上百条人命。整团的人,全毁在他们手里。弦到今天,还下落不明。你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有多重。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们。你为什么……”
“放过”两个字还在她舌尖上,莱娜却像早听见了。
莱娜猛地转过身来。
“放过他们?!”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在空巷里撞出一层回声。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比方才在屋里还要烈。
“我怎么可能想放过他们!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冲进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拎出来!”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那股火来得快,落得也快,说到后半句时,她已经把声音压了下去。
“可我做得到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汐。
“这帮人,一般叫内院。”她说,“内院的存在,是最高一级的机密。皇帝陛下亲口定过规矩,关于他们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许外传。我把他们的身份告诉你,已经是破例了。”
她摇了摇头。
“至于他们在哪儿,我更不能说。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心思,把整个莱因哈特家搭进去。”
汐没有说话。
她看得出,莱娜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抱歉。”
莱娜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那脚步比来时急得多,肩膀绷着,像是背后有人在追。汐站在原地,没有拦她。
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拐过巷口,不见了。
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把她脚边一小片积水吹得皱起。汐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小屋,汐推开门。
屋里多了两个人。
瑟站在门边,薇坐在桌旁,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三个人对上了视线。
“她走了?”薇先开口。
汐点了点头。
“你们知道了?”
“莱娜说出魔导研究院的时候,我们就在门外了。”薇说,“只是那会儿情形不对,没露脸。”
汐走到桌边坐下,把方才那段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薇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很理智的判断。”她说,“她能帮我们到这一步,已经不少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里屋。床头靠着的人脸色灰败,眼睛直直望着窗外那点光,一动不动。
“可这样一来,我们后面会很麻烦。”薇补了半句。
汐转过头。
“那个追击者,你们问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薇没有接。是瑟答的。
“没什么有用的。”瑟的语气很平,“薇把他的脑子翻了一遍,也没翻出东西来。”
“他就是一个普通士兵。”薇接上,“接到命令就来了。谁下的命令,为什么追律,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瑟站在门边,垂着眼。
“早知道,那个队长就该留活的。”她说,语气里透出一点少见的恼,“他那时亲口报出自己是帝国卫兵。说不定,他嘴里还有别的东西。是我下手太快了。”
屋里静了下来。
调查走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再开口。律靠在床上,眼睛睁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窗外那点阴沉的天光落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低。
三日后。
莱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案上摊着一摞公文。
从前她批这些东西,一行一行,落笔又快又稳,从不拖泥带水。可这几天,她写着写着,笔下就走了神。一份明明白白的急件,她看了三遍,才想起自己该落在哪一格。
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进来,站定,行礼。
莱娜没有抬头。
那侍卫等了等,又唤了两声。
“小姐。”
莱娜这才回过神,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
“什么事。”她说。
“那位汐小姐又来了。”侍卫说,“她说,想见您。”
莱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盯着案上那个墨点看了几息,最后叹了口气。
“就说我在忙,没时间。”
“是。”
侍卫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莱娜又叹了口气。
自从那天起,汐几乎每天都来。第一回,汐提出想请一位医生,看看律的伤。那一次她应了,从家里拨了一位不挂名的医师,悄悄去了汐那边。再往后,每一次汐找上门来,她都只见侍卫,不见人。
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躲。
可她没有办法。有些线,她跨不过去。那是她的职责,也是她姓这个姓氏换来的东西。
没过多久,那侍卫又回来了。
“还有事?”莱娜问。
侍卫双手递上一份报告。
“帝国魔导研究院发来的。”他说,“他们要求莱因哈特家派遣天装使,前往帝都卫城克莱美第。说是有一场关键实验,需要天装使护卫。”
莱娜接过报告,翻开。
纸上写的,跟侍卫说的分毫不差。可正因为分毫不差,她心里那点疑虑反而更重了。
帝都卫城克莱美第,就落在帝都外不到百里的平原上。这么近的距离,帝都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一刻钟便能调人过去。
何况,克莱美第本就不缺人。皇家军事学院设在那里,帝国大半的天装使军人也驻在那里,为的就是关键时刻护卫帝都。
这样的地方,为什么要专门从她这边借人。
更何况,只是一场实验。一场实验,要那么多天装使围着,护什么。
突然她想起来了,克莱美第,不就是那帮家伙的根据地吗?
莱娜捏着那页纸,指腹在纸边来回摩挲。
一个可能性,慢慢在她心里成形。
她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我这就准备。”
侍卫应声,正要退下。
“等一下。”
莱娜又叫住了他。
“你去跟汐说一声。”她的声音顿了顿,“就说……我这段时间要前往帝都卫城,脱不开身。让她别再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