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娜真是这样说的吗?”
汐站在大门前,隔着半开的侧门,又问了一遍。
莱因哈特家的宅邸占着半条街。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花纹盘得繁复,门房旁边立着一根魔导灯柱,白日里也亮着一层薄薄的暖光。那名年轻侍卫站在侧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为难。
他点了点头。
“是的,汐小姐。莱娜小姐亲口吩咐的。她说她很快就要动身去帝都卫城处理公务,这段日子请您不必再上门了。”
汐没有立刻接话。
晨风从街那头穿过来,把她披在肩上的水蓝长发吹得偏了些。她抬手将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左耳那枚深蓝的珊瑚耳饰上停了一停。这动作看上去只是顺手。
“方便问下。她去帝都卫城是处理什么公务吗?”她问。
侍卫的视线垂了下去。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小姐只说是公务,具体的内容涉及机密,小的不敢多问。”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汐小姐,您请回吧。”
汐看了他一会儿。
这侍卫的眼神干净,没有藏着话。她这几天日日上门,回回见到的都是他。问起莱娜,他答话的措辞都没换过。莱娜若真要拦人,连门房都会交代得滴水不漏,断不会留下让人追问的缝隙。
她点了点头。
“好。有劳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下石阶。
台阶下的石板被晨光晒得发白,街市刚开,斜对面那家烤饼铺子正往外冒着热气,混着麦香,被风一送就散。汐沿着街边走,脚步不快,也没有回头。走到街口时,她的步子慢了半拍,侧过头,像是要往宅邸的方向看一眼。
终究还是没有看。
而二楼的窗后,莱娜站在那。
窗帘只掀开了一指宽。她把身子藏在墙影里,视线顺着那条缝落下去,正好落在那个水蓝色的背影上。从汐站到门前,到她转身离开,莱娜一直看着,眼睛都没眨。
方才汐在街口侧头的那一瞬,她捏着帘布的手指猛地收紧,帘子上被抓出一道褶。可那只手到底没有把帘子放下去。她看着汐的侧脸在晨光里停了停,又转了回去,看着她的背影没进街角的人流里。
帘子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莱娜在窗前站了很久。
“克莱美第……”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能说的,就到这里了。”
桌案上还摊着昨日那份报告。纸上的字她已看过许多遍,“一场关键实验,需要天装使护卫”,每一个字都规矩得像刻出来的。正因为规矩,才更叫人生疑。克莱美第就在帝都外不到百里,那里驻着皇家军事学院和帝国大半的天装使军人,什么样的实验,要专门从莱因哈特家借人。
她不知道这一趟会看见什么。
可她至少把该递的话递出去了。至于汐听不听得懂,就看她的了。
半个时辰后,小屋的门被推开时,堂屋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药炉搁在墙角,火压得很小,药味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苦里带着一点回甘。窗子开着半扇,晨光斜进来,把空气里的药气照得发白。桌上摊着一张帝都周边的地图,四角用茶杯压着。塔坐在里屋门口,听见门响,手已经按到腰侧,看清是汐,才松开。薇在桌边捏着笔,瑟靠在门边的阴影里抱着手臂。琴在最里面的窗下,那道翠绿色的身形薄得像一层晨雾,边缘泛着极淡的光,长发垂在身后,衣料一半红白一半黑白,腰间的青蓝飘带一动不动。
里屋的床上,律靠着叠高的枕头坐着。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那点血色也有限,像被谁拿笔淡淡描了一层。毯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指尖捏着被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汐脸上。
汐摇了摇头。
“还是跟前几天一样,没见到莱娜,但是这次侍卫说,莱娜亲口吩咐。她很快要去帝都卫城处理公务,让我这段时间不必再上门了。”
屋里静了下来。
律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是在躲我们。”她的嗓子还带着伤后的哑,话却来得又快又急,“内院的位置她不肯说,现在又忽然要出远门,还特意让侍卫拦在门口。她分明就是不想再见我们了。”
“律。”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急着喝,“你想想,莱娜要是真想躲着我们,照旧让侍卫说她很忙、没空见客,就行了。”
她坐下来,把杯子搁在掌心暖着。
“她这几天就是这么打发人的。用不着特地报一个地名给我们。”
薇把笔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汐说得对。”她接过话头,“她不仅报了地名,还报得清清楚楚。帝都卫城,帝国只有这一座,就是克莱美第。一个存心要躲人的人,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细。”
她摘下眼镜,拿衣袖慢慢擦着镜片,语气没有起伏。
“这不合她以往的作风。莱娜做事,向来要先算清楚这句话说出去会落到哪里。她愿意多说这么一句,就说明这句话里有她想让我们听见的东西。”
塔一直没出声,这时把环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地图,目光沿着帝都往外的官道一寸寸挪过去。
“那她到底想说什么。”她皱着眉,忽然抬起眼,“莱娜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让我们也去克莱美第?”
“应该没错。”汐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众人,“克莱美第,也许就是内院的所在地。”
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说得很慢。
“她不能明着讲。内院的存在是皇帝亲口定下的最高机密,她那天说出那个徽记的来历,已经是破了例。再把地点告诉我们,整个莱因哈特家都要被她拖下水。”
“所以她换了个法子。”薇把眼镜戴回去,“她把‘克莱美第’四个字送进你耳朵里,剩下的,让我们自己去想。”
“她赌的就是我们听得懂。”塔说。
“她这个人,向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汐说。
薇的指尖在桌面上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层。”她说,“克莱美第是卫城,驻着皇家军事学院和帝国大半的天装使军人。那种地方,外来的生人进不去,里面的人要藏点什么,反倒比荒郊野外更容易。”
屋里那层压了好几天的东西,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
塔直起腰,薇把笔收回袖里,连一直靠在门边不动的瑟,也把抱着的手臂松开了。窗下的琴没有动,可那道半透明的身形似乎亮了一亮。
律一把掀开了毯子。
“那我们赶紧去吧。”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一软,又硬生生撑住。声音发着抖,眼睛却亮得吓人,“弦也许真的就在那里!”
塔一步跨过去扶她,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你慢点。”
律顾不上,反手抓住塔的手腕,抓得很紧。
“塔,你听见了吧。克莱美第,内院就在克莱美第。姐姐一定在那里。”
汐点了点头。
“听见了。”她说,“都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动身。”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律。
“律,你留在这。不要跟我们一块。”
律脸上的那点光,一下子凝住了。
她的手还攥着塔的手腕,指尖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药炉里的水轻轻翻了一下。
“……什么?”
“律,先听我说。”薇已经开了口。
她走上前,停在床边,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已经核对过的清单。
“第一,你的伤。莱娜请来的医师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伤口是合上了,底子还空着。从这里到克莱美第,一路要赶,到了地方,多半还要动手。你现在这个身子跟过去,我们得留一个人看着你,还未必看得住。”
“第二。”她停了停,“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克莱美第就是内院的大本营。追杀你的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你这张脸,这身打扮,他们认得。我们带着你进城,等于替他们点了一盏灯。”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最好的安排。”
律的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发紧,“我可以留在城外。你们进城,我在外头等,我不会乱跑。”
“城外也一样。”塔说,“卫城周边全是岗哨,生人靠近就要盘查。再说你这副样子,走半天路就得倒下。”
律的目光转到瑟身上。
瑟没有开口。她站在门边,迎着律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律看懂了那个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往下说。
律最后看向汐。
汐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还带着一点薄汗。
“律,我知道你想去。”汐的声音很轻,“可你姐姐拼了命把你送出来,图的绝不会是你再把自己送回去。”
律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留在这里,把伤养好。”汐说,“等我们把弦带回来。”
屋里没有人再说别的。
律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到最里面的窗下。
琴一直站在那里。这几天她守在屋里,话比从前少了许多,从讨论开始到现在,更是一句都没有说过。那道翠绿色的影子薄得能透过去看见窗棂,可那张脸清清楚楚。亚麻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左边衣料是红白,右边是黑白,腰间系着青蓝的飘带。那双眼睛一半翠绿,一半艳红。弦的颜色和律的颜色,都长在她一个人身上。
律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里面有抗拒,有依赖,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惧意。看着她,就像看着弦站在面前,又像看着另一个自己站在弦身边。
琴迎上她的目光。
沉默了几息,琴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会守着她。”她说,“只要我还在这里,律不会少一根头发。”
律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过了很久,才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
塔扶着她重新坐回床上,把毯子替她拉好。律没有再挣,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仍旧捏着被角,指节泛白。
行装收拾得很快。
塔把药箱提到床头,一样一样点给她听,哪一副什么时候吃,吃之前要不要先垫些东西。薇把一枚通讯晶石放在枕边,告诉她按下去就能传讯。瑟去门口转了一圈,回来时只说了一句:“外头我留了眼线,有生人靠近,会先有动静。”
汐最后一个起身。
大家陆续走出里屋。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律已经转过脸,望着窗外那点晨光,身上的毯子把她整个人裹得小小的。琴的影子挪到床边,安安静静地立着。
汐轻轻把门带上。
门扣合上,只响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堂屋里只剩下去卫城的四人和留下照看律的琴。
塔提起行囊,薇把地图卷起收进袖里,瑟已经站在通向外头的门前。
就在这时,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汐。”
汐停下脚步,手还搭在里屋的门把上。
“你不想带律一起,还有别的理由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薇回过头,看了看琴,又看了看汐,随即抬手示意塔和瑟先走一步。塔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提着行囊出去了。
汐转过身。琴不知什么时候从窗下走了过来,停在门边。翠绿的身形在晨光里淡得几乎要化开。她看着汐,不催,也不移开目光。
汐没有瞒她。
“是的。”
琴没有追问。她看了汐很久,久到堂屋里的药气都淡了一层,才轻轻点了点头。